紹道寂保得住我那一時，也保不住我一世。
唯有改朝換代，革除積弊，一點點清洗前朝的污穢，還萬民一個本真的江山。送妻為質、君王裝瘋，手足相殘冤冤相報的悲劇才會真正中止。
「小六，當我躺在葬崗那些死尸上，聽著自己一個人的呼吸，一個人的哭泣，我從來沒有那般難過，也從來沒有那般慶幸。
「慶幸自己還活著，哪怕面目全非，恐懼纏，也覺得還能活著呼吸，嗅到冷雨的氣味，有機會去走向一條嶄新的路，真是太好了。」
小六忍咬牙，看著我的臉，眸中痛惜溢滿，他抱住頭，怨自己：「若我當初再快一點打進京，你就不會這些苦了……」
我搖頭，按住他抖的肩膀。
「你在軍里比我更明白戰爭意味什麼，當時你們無論是進是退，賈鐘都不會放過我。小六，我不想再起戰爭，不想再看到死人。」
「你跟紹山不一樣。」我道。
他愣愣抬起頭。
我微笑，「雖然你總我主人，但我們一起長大，我早已把你視為家人。」
我問他：「還記得阿母怎麼告訴我們的嗎？」
——我們金家出來的子男子，無論針尖筆頭，還是刀鋒劍刃，都不能拿來對準黎民百姓。
雨微微地落，烏云慢慢散開，出淡藍清輝。
小六悶悶低下頭，「嗯，我不跟紹山搞事就是了。」
忽然他想到什麼，趕說：「小金大人也沒有忘記家訓。江南總督是紹山的人，他們在那邊興風作浪霸占田地，小金大人不愿同流合污，才憤然辭集結鄉民。我說他是匪的那些話，只是想激你……他不會那樣做。」
哥哥……
「我知道。」他不會。
我黯然仰頭。家鄉的月亮也還在雨中淋著嗎。
15
那一夜后，小六回去頭糾結抵著墻，砰砰砰地撞了一上午。
還是決定去給紹道寂坦白。
上天垂憐，讓他失而復得，他必須將慈兒好好護著。
紹山此人，不除不可。
至于紹道寂，他樂意孤獨終老守著「萬壽無疆」這個位置，那便隨便他守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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屆時風波平了，小六便自請駐領江南水軍，帶慈兒回梅州。
小六狠狠了把泛紅的額頭，借著稟報邊鎮軍的由頭，掩人耳目進了崇政殿。
崇政殿在正殿后，紹道寂日常理奏章便在此。前朝政事荒廢，此地也年久失修，紹道寂不喜奢華，久在軍中糙慣了，工部上幾道折子請修殿宇，他也沒理。
一到落雨頻繁的季節，殿墻角便散發木霉的氣味。便是雨停，因殿外草木生得葳蕤，那揮之不散的涼常年附著袖，浸得人都冷了。
紹道寂坐在案后，看軍報。
聽完小六狀似戰戰兢兢的坦白后，也沒什麼反應，劍眉平緩，了然于心的樣子。
小六如電躥，暗暗心驚。
「陛下……知道？」
紹道寂沒有抬頭，冷哼一聲。
小六皺眉，「那陛下還……」
讓紹山監國。
紹道寂放下筆，窗前，幾瓦淺綠明，將他的五氤得看不分明。
「前朝舊故盤錯節，除得太深易反噬。他年時便是朕的親衛，跟朕出生死這麼多年，也算給他一個回頭的機會。
「若他安分肯做個閑王，朕保他一生的富貴，反之想自尋死路，拉著他劉家孤死陪葬，朕順水推舟，何樂不為。」
劉家孤？
小六眸子閃過一驚愕，隨即復雜看向紹道寂。
先捧再殺。既得賢名，又除憂患。
小六再不喜歡紹道寂，此刻也真正佩服了。
帝王心。永遠執著棋子，永遠不知道他的棋局有多大。
小六這才恍然自己跟了紹道寂這麼些年，連他心思的邊角也沒著過。
他有些慶幸，此人稱帝以來只當慈兒亡故，一心撲在政事中，懶得分神去細辨「阿瑛」上的違和之。
不然以這樣的深沉心機，小六真難保瞞得住，更別提把人悄無聲息帶回江南了。
他暗自抹了把冷汗。
不想紹道寂忽然走下來，似笑非笑，「而你，又是誰教你回頭呢。」
16
殿外倏爾風聲大作，草木搖擺有偃折之態。
小六下意識攥住掌心，顧左右而言他，「臣紹山蒙蔽，對陛下欺瞞，罪該萬死！」
紹道寂神莫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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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六，恨死朕了吧？」
「臣不敢！」小六跪下。
「不敢，呵。」
紹道寂俯。
「為了，你什麼不敢。」
年沉伏心底的怨恨以為藏得很好，殊不知他眉尖本該被歲月消淡的鞭痕，經他不斷的撕開、流，為一道無法愈合的疤。
提醒自己，不要讓恨消退半分。
也提醒著紹道寂，他讓這個自己失去過什麼。
小六繃直，咬后槽牙。
頭頂一聲意味不明的笑。
紹道寂不輕不重拍拍小六的臉。
「小六啊小六，你也變了，學會撒謊了。」
他撤手，甩袖轉。
「滾吧，犯的錯記著，等這事兒過了自己領軍去。」
后青年一如從前頑固倔，重重磕了一個頭，好似要把石板磕裂去。
「謝主隆恩！」
然后起，利落大步走了。
殿靜下來，只剩窗外風聲。
「小狼長大了。」
一位襤褸老和尚緩緩從側殿出來。
「沒有鎖鏈恐怕拴不住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