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闔府撒了謊，還派隊伍浩浩去了趟江南，到現在人們都以為謝家有個嫡小姐，尚在江南岸養病。
「我爹走得早，我娘走得比我爹還早。謝家到我人丁單薄，這是我唯一一個妹妹，也早沒了。」
謝長川只是放了些祭品，一揮袂便轉要走。他在我傘下停了一瞬，那張臉一如既往的淡漠。
謝長川坐回馬車上，傍晚彤云布，雨勢更大了些。罕見的，他竟讓我也陪坐進去。
一塊帕子扔在我懷里，尚有余溫，許是被謝長川在手中了一會兒。他讓我把臉干凈。
謝大將軍賢名在外，他不想落了人把柄，說他打罵奴婢。
我心中不免嗤笑。地牢都敢私設，濫用刑罰、屈打招，何必還裝什麼儒將？
他說，我不必覺得委屈，今日這幾個頭，該我磕。
手帕掩面，我幾乎要咬破。那我爹、我弟弟們、我叔叔們和我爺爺的墳前，你是不是也該跪一跪呢？
放下帕子，我對上謝長川被雨水打的眉眼。
其實還是個很年輕的男人，也許他第一次上戰場的年紀，并不比我四弟弟大。
突然想起謝長川在他父親墓前猩紅的眸子，這一刻我竟不那麼恨他了。戰火之下，誰又不無辜。
升起的怒火熄滅，我頭一次有些無力地問他：「可是將軍，冤冤相報，誰與誰又是生來有仇？你我相隔千萬里，誰會平白無故去殺一個陌生人？若無戰火，誰又不是一家團圓和睦……」
他微微咬了咬后槽牙。
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這個作。他很快回避視線，堅毅的側臉上眉眼低垂。
沒由來的，謝長川說著就要趕我下了馬車。
他嫌我作慢，驀地攔腰抱起了我，想扔我下去。
大概是我比他想象中輕，他抱我起來時我騰在空中，下意識就雙臂環住了他的肩頸。
于是他將我扔下馬車的一瞬，我勾著他的頸子，直將他的臉拉到我的面前來。
我看清了他眼中所有的慌張。
他幾乎怒不可遏地拽過我的胳膊，將我甩在地上，「別以為你無辜我就會可憐你！什麼若無戰火？若無戰火，難道任憑你云冉踏破我觀月的國門嗎？婦人之見！」
Advertisement
謝長川的張了又張，明顯還想說點什麼，但終究拂袖坐回了馬車里。他命我跟著馬車跑回將軍府，稍慢一步，就讓看管我的嬤嬤鞭打我。
為惡者不可有憐憫心，這是他教會我的第三個道理。
4
第二年的八月十二，我照舊帶了一碗面去見四弟。
我沒想到他的牢房換了一間有窗戶的，草堆上還有被褥，人看著也沒去年那麼單薄了。
他說他這一年很挨打，很聽我的話，好好吃飯睡覺，絕不尋死覓活。
我知道周圍有探子，只是對月鳴說，這樣就好。我們都能活著，就很好了。
「長姐，我昨晚夢見我們小時候放風箏的場景了。」暗黃的燭火里，他靜靜地坐在我旁。
一將圓的月遠遠掛在天邊，我們都在懷念青云城的風與花。
我們會拽著風箏在天上畫字的筆劃。那會兒他還很小，但比起爹娘，最先會寫的是「姐」字。
他說長姐如母，以后會像報答母親之恩一樣報答我的。
想起這些，我不了月鳴的臉頰，問他怕不怕一輩子都被困在這里。他輕輕靠在我肩頭，無聲地握住了我臂彎。
他的手心很溫熱，和小時候一樣。我亦一瞬無言，努力將皺的眉頭舒展。
我不想每次來看他，都淚流滿面。
而我也知道，他不怕一輩子都被鎖在這里，他只怕會一同困住了我的一輩子。
「姐姐，你別怕，我就不怕。」
我強忍住淚水點頭，給他喂下清湯面。
這一回我們沒有說太多話，我提了食盒就回了我的房間。
我正納罕謝長川為什麼沒守在門外，便在我未點燈的屋子里見了他。
他坐在飯桌前，一杯茶已放涼。
為防我出聲驚擾四下，在我點亮燭火的一剎，他將我擄進了懷里，附我耳邊囑咐我小聲些，立即又將我推在桌邊。
他上有輕微的酒味。
我先向他下跪，他卻拽了我一把。
「以后不必行跪禮，拜一下便可。」
他甚至將我拉著坐了下來。要知道以往伺候他洗腳，我都得全程跪在凳子邊。
「瑾兒。」他莫名其妙看著我喚出這個名字，甚至要來握我的手。
我慌避開他的手，仍舊退后兩步跪在地上，「將軍吃酒恐是醉了，將月容認作了旁的子。」
Advertisement
我鼓起勇氣仰頭探看，一字一頓向凝視我的謝長川說：「我是莫月容，云冉國的莫月容。」
他竟笑了一下。
說是笑，其實就是鼻子重重出了下氣，角似有若無地牽了牽。
「你在想什麼？」他反倒將我問得啞口無言，「謝瑾，是我小妹妹的名字。我已散出風聲，會在年底回都城，學習一年禮教，參加后年五月初皇上的選妃大典。」
我一時迷惘，謝長川的妹妹不是早就死了嗎？
適時院外有幾分，有說發現了一尸之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