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青岫城。越過這座城,頂多行軍半日,就能看見都城的城墻。
我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奴才,想想我戰死的父親兄弟,想想他們死戰就是為了保全這群沒骨頭的窩囊貨,我實在又痛又恨。
這是我進宮后頭一回大肝火,是為了訓斥一個境不如我的階下囚:「哭什麼?讓人打到皇城就算了,還做階下囚、還腆著臉當狗討好敵人,你憑什麼哭!憑什麼委屈!」
「是啊,哪得人人都像莫氏帥府,各個都是站著死的英豪?」謝長川涼颼颼地接道。
我咬著牙抬眸,瞪著那個心比石的屠夫。他是在回敬臨行前我給他的「囑托」。
暮秋的寒風灌進來,恍惚間謝長川上的味也涌進了我鼻腔,激得我一陣干嘔。
他先是怔了怔,然后猛地拽過我的臂彎,「你……難道有孕了?」
我試圖推開他,但本沒那樣的氣力。
我忍著屈辱的眼淚,一字一頓道:「哥哥,你覺得可能嗎?」
謝長川又咬了下后槽牙,睫細微地抖著。這是他做這個作,最明顯的一次。
我知道我沒可能抓住他的仁慈,「你若是不信,便讓小廚房加大藥量。」
他幾乎口而出:「如若萬一,你不想生養這個孩子嗎?」
「你會給我這樣的萬一嗎?」我在涼風里站直子,我注視著那雙開始閃避的眼眸。
謝長川的手松開了,頗有些頹然。
「哥哥,幫我帶封信回府罷。」
他知道,是我寫給月鳴的。這一年父親忌日已過,我無法出宮去見四弟,只能求他允我們往來一封信件。
無非是些思念牽掛、我在宮中過得很好的話語,謝長川反復看了數遍才遲疑著帶走。
他走時連帶走了最后一夕暉,天在一瞬間黯淡。
大概誰都料不到今日。至今日,云冉國僅剩的一縷骨氣,也被關在了敵國的地牢里。
10
戚景明來時,那個小黃門被帶下去養傷,我正坐在書桌邊出神。
筆尖的墨滴落,在紙上暈染開一攤水墨。月層云,滿堂清寂。
他看上去很疲憊,端起茶杯,和我一樣心不在焉著窗外。
書生氣寥落了幾分,似是在對我說,又似是戚景明在喃喃自語:「朕見著死人了。有的袖管空空,有的空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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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有的脖子被砍斷大半,只剩點和皮粘在肩上,看著生不如死的。」他微微偏過頭,那雙出征前意氣風發的眼遍布迷惘。
「可謝大將軍不準將士補刀,要讓那些兵流盡痛苦而死。他說對敵軍仁慈,就是在揚先烈的骨灰。」
「瑾妃,你們是不是都覺著,朕沒有做帝王的魄力?」他緩緩走到我椅子旁,緩緩蹲下。
戚景明的雙手搭在我面上,很是落魄。
我不知該如何回他,只是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鬢髮。
沒有戚景明,大概也會有另一個人,在這座龍椅上或主求戰、或被迫發號施令。總會有人去發那些戰爭,去「制造」那些死人。
戚景明不過是后者罷了。他被權臣和所謂的帝業推,帶著些不不愿和后知后怕罷了。
在我的輕下,戚景明逐漸泣不聲。
他被嚇著了,也許還有幾分后悔。
我覺得諷刺又荒唐,許久后才反問他:「一將名萬骨枯,皇上如今可懂了?」
萬骨枯,流河。而史書上只會記一筆某將軍驍勇善戰、為帝王鞠躬盡瘁幾拓疆土。
那枯了的骨,連名字都不會有。這樣的累累債,沒有人能再追究。
那天夜里,趁戚景明睡后,我給他把了脈象。
確實是虛了的子,莫說生養子嗣,能再熬些年歲都是問題。
他此時看著還算有氣神,但說不準某一日就病來如山倒了。這事兒估醫們也不敢講實話,不然以戚景明的子,大概是沒閑心再管戰場上的事了。
所以我也只得跟著欺瞞,陪著戚景明喝各式各樣的補藥——然后趁無人,再喝下謝長川加大毒的「參湯」。
后宮皆無子,后位便不能一直因此懸空下去。
于是借著此次力保皇帝拿下云西九州的戰功,許多黨附謝長川的大臣一同上書,我便在被擄來觀月國的第五個年頭,了這敵國的皇后。
封后大典前夕,謝長川帶來了一封家信。
是我唯一在世的親人——我的四弟弟寫給我的。
「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」謝長川說這話時,把玩著茶盅的手微微停頓。
孟春的夕暉覆在他側臉上,平添脆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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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相信他此刻沒幾分戲謔,畢竟我還能收到家書,而他早收不到了。
我打開信封,沒想到正是這一句的整首詩:
「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
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
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
白頭搔更短,渾不勝簪。」
再無一字,可我眼眶一酸,眼淚止不住地就流了滿面。
讓我不想起老二。
家中二弟弟,原本是個和戚景明一樣,醉心詩畫的書生胚子。
軍營里,別的將士一有閑散時間,就拿來賽馬、吹噓、睡大覺,而他則拿著筆墨躲進賬子里,只顧著謄抄他喜歡的詩書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