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奔赴最后一個戰場前，便是抄了這首詩。
他揣在懷里，告誡最不讀書的老三：「縱國破，山河尚在。我們打了很多敗仗，但為軍人須有屢敗屢戰的勇氣。」
「二哥要是死了，你就頂上去，明白嗎？」
老三向來魯莽膽大，提劍上馬眼睛都不眨。但老二能說出這樣的話，是許多人都不曾想到的。
他死得堪稱慘烈。帶著一小隊死士奇襲，一桿銀槍搠進敵軍的腹地，最后被卸得連全尸都拼不出來，就那麼丟在異鄉的褐山黑水間。
還是老三挨死尸過去，從一個鐵里出了這首詩，認出了老二的字跡，才知我們那個看似弱卻剛強無比的兄弟，再也不會回家了。
月鳴寫這首詩給我，是在得知我要做觀月國的皇后之后。
他是想告訴我：「長姐，這是老四唯一能為你做的了。老四不怕死，只怕不能死得其所。但如今能為長姐斬斷最后一后顧之憂，便是值得。」
我莫名就想起五年前。
那年初，刀子一樣的風霜刮破人臉和希，老三被抬回來的時候已然萬箭穿心。他一把捂住我裝藥草的口袋，讓我節省著給需要的將士用。
他艱難地對我說言，他說以前瞧不上他二哥，整日只舞文弄墨。
但如今莫家只剩了我與月鳴，他倒想讓月鳴做個讀書遛鳥的王孫公子。平平安安長大，康康健健終老就好。
「姐，死了好多、死了好多人啊……姐，云西太冷了、太冷了……」
那時月鳴還未上戰場，死在我懷里的老三的這些話，只能由我轉述。
可到終了……可到終了啊，月鳴也沒能過上那樣的安穩日子。
他其實從沒殺過人。他沖上戰場，被父親護在后，一人未傷便被俘獲了。
這孩子，手上沾的唯一的，是他自己的。
是他為了幫他姐姐鋪路，要了他自己的命。
「將軍，何必滿眼艷羨呢？」我哭著向謝長川，渾都在止不住抖。
我使盡全力將那封信好生放進錦盒里，收進放皇后印璽的柜子里。在我轉頭的一瞬，謝長川才遲遲驚覺，狠狠盯了我一眼后匆忙離開了皇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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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意識到了月鳴在向我訣別，意識到了唯一握在他手中的我的命脈，將要消失了。
但我知道，他回府之后，只會得到一尸。
一早已忘記山青花香、不過十六歲的無辜兒郎的尸。
11
戚景明的，在我當上皇后之后開始急轉而下。
朝臣似乎都有預料，看著沒幾個焦心的。畢竟上溯幾代皇帝都是人丁單薄的短命鬼，到戚景明這兒甚至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，就他獨一個了。
而自打我四弟死后，謝長川再沒來看過我。
戚景明倚在我懷里喝湯藥，不過幾個月就氣若游了。他問我可是和哥哥鬧別扭，怎的以前常來常往的現在卻不見面了。
「臣妾現在是皇后了，放在尋常人家便是正妻，哪能再像過往那般，說見娘家人就見呢。」
他大抵是預料到了自己大限將至，這段時日向我說了許多掏心底的話。
「都說夫妻恩兩不疑，皇后，你說咱們算恩嗎？」他的手耷拉在我懷里，無力地握著我角的流蘇。
「皇上對臣妾很好。」我實在說不了更多的話。
「但要多謝皇后，留了綺兒一命，」我沒想到戚景明會提起梁嬪，看來他在宮中并非全然被閉目塞聽，「雖不知何謂恩，但朕真有幾分喜歡。」
偶爾見過幾次梁嬪——現下已是梁妃了，看著是個很會討巧的人，據聞長得有幾分像早逝的太后。
這是個在深宮里求深的帝王。亦或者說，在這里，他能得到的也只有小妃嬪們的一點依附之了。
他突然考慮起我的事來：「皇后無子，待朕去后，可該如何呢？」
「瞧朕，你哥哥擁護誰都好，總不會讓你委屈的，」他放開流蘇，手指蜷了起來，「真好啊皇后，你還有家里人護著。」
可我想說的是，如若你死了，恐怕我的好日子也是到頭了的。
謝長川哪能容忍一個他掌控不住的敵人，長長久久坐在凌駕于他的位置上。
適時初夏涼如水，窗外的天也薄涼如水。我倆正無話，一個小監匆匆來報說，南境敵軍來犯，已掠奪了兩座城池了。
「他們就是聽著朕不行了，想著趁勢造個憂外患來。」戚景明咳起來，幾下就要咳出心肝脾肺的痛苦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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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派兵的圣旨都是我代筆的，照例是派了最威名赫赫的謝大將軍，一戰便足以震懾四方。
圣旨剛送出去，梁妃宮里的小奴婢就闖了進來。一事未平，一事又起，奏報的竟是梁妃有喜了。
我最先看向榻上的戚景明，隔著珠簾我看到他遍布的雙眼。
我初見他時，那雙眼睛很明亮，看花草山水都含。可如今，他耷拉眼皮，整個人弓埋進角落里，連哭泣都是安靜的。
我緩緩走過去，輕拍了拍他的肩，「皇上，還留嗎？」
回答我的是極痛苦的一聲嗚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