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了自己的子無法生育，闔宮不會產下一子。梁妃此舉，多半是找了旁人來茍合，珠胎暗結，只為與我一爭。
皇帝尚在位，他最寵的妃子，卻已在謀劃他死后的前程了。
很久很久，直到我帶著親信了結了梁妃，從宮里回來，戚景明才說了第一句話。
他問我：「皇后，你不怕殺嗎？」
「怕，」一句久遠到有些陌生的話涌耳中，我照搬著回答戚景明，「我其實每一次殺的時候，都怕。」
「皇后以前也殺過人？」
「是。」我屏退眾人，沿著榻邊緩慢地坐倒在地上。
匕首是我親自捅的，攮進了梁妃的腹部。我甚至不知道角上殘留的未干的跡，究竟來自于，還是腹中尚未型的孩子。
這一句承認，是我僅限的能講給戚景明聽的真話了。雖然只因此時的戚景明，在我眼中甚至連個人都算不上。
可憐蟲一條罷了，茍且于權勢之巔，卻到頭來一無所有。
戚景明勉強翻過，他的一只手放在我肩頭。倒不是與我多親，只是臨死之人想捉住點什麼的六神無主。
至親至疏，夫妻。
我微微皺了皺眉，視線定定鎖在珠簾后的方桌上、被風吹起書頁的一本古籍上。
我想這句話，定然不是說我與戚景明這樣的夫妻的。
「皇后，你說，人為什麼要殺別人呢？」出的氣比進的，他問這些話的語氣，仿佛還是十幾年前那個懵懂的小太子。
興許從他父皇母后早逝，將他早早推上這把龍椅的那一刻，他就停止長了。他還什麼都沒學會，他還德不配位。
可所有人都在推著他走，他甚至臨死了才分得清自己做過的一些事的對錯。
「回皇上，是為了那些遠比人命輕賤的東西。」
他掌心愈來愈涼，遲遲回了一句：「那豈不是很不值得……」
自月鳴死后，這是我頭一次腔里哽著難。
似疼非疼，只覺迷惘。
人心、人，原來都如此復雜。一個人可恨的地方，我恨不得想讓他死，而他可憐的地方，我又深為之嘆惋。
我說不清這路究竟是從哪里開始錯的。而后微弱的呼吸聲徹底消失后，我的未來路也跟著說不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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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長川帶兵打仗在外，宮里暫無皇子公主，連個旁支的王爺都沒有。大臣們雖群龍無首，但還記得以謝氏馬首是瞻，便先將我推上了龍椅代政。
一直到仲夏時節，謝長川帶著一個著大肚子的子回朝。
他聲稱那子是去年出征云西時，被戚景明寵幸的。當時戚景明忌憚我，也不敢公然帶回宮中，便命謝長川暗中護著，如若有了孕再接回來。
他的消息向來靈通，應是在得知戚景明駕崩之后，立即就有了作。于是謝長川人還沒進都城，醫院里幾個知道戚景明不育的老太醫，便已齊齊「因病」暴斃了。
連梁妃有孕后被我決的事兒，也一夜間在宮闈外傳了起來。
分明是權臣擁兵自重、要把控新帝登基的腌臜事兒，被他做得竟有幾分忠臣匡扶皇權來遲、為盡忠職守要大義滅親的意思。
謝長川進宮那日，我倚在龍椅上，從黎明前最黑的夜靜靜等到了旭日初升。
死了這麼多人了。
已經死了太多人了。
12
這子姓「孟」，家中排行第五，自稱「五娘」。
我當即做主，讓闔宮按貴妃的禮制伺候這孟五娘，行禮也要稱呼「貴妃娘娘」。
我就將安放在我宮里，一墻之隔，一日三餐我都陪著一起吃。
起初對我很有敵意，只用謝長川親派給的人手，對我說的最多的話是：「皇后娘娘怎麼作踐五娘都，讓五娘好好生下這個孩子便是。」
我拉著的手，幫輕輕拭去額上的冷汗，「五娘說的什麼話呢，莫說是本宮哥哥親自托付，縱便為著先皇，本宮也要力保這孩子平安出生、健健康康長大。」
沒人信我這話，連唯一可能相信的謝長川也不信。
不然謝長川不會派那麼多侍衛守著，只要我靠近孟五娘，一把把劍柄就懸在旁，生怕我吐氣重些驚到了腹中胎兒。
一直到孩子近生產的初秋，謝長川才再次進宮。
我無探聽消息，只是在賭罷了。
我賭他以為我要殺這孩子。
而我賭對了。孟五娘產子當日，謝長川挾一眾大臣進宮，就堵在我的皇后宮外。
他急不可待了，出佩劍就沖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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彎月縈枝，寒星兩點。
謝長川的長劍即將迎面刺來時，我將手中圣旨抖開，掃視著他后烏泱泱神薄涼的人群。
我高聲宣讀我作為當朝代政皇后寫下的懿旨——
孟五娘不負皇恩，誕下一子。現我已將此子認養于我膝下，做儲君將養。
「我謝家前后扶持過三位帝王，如今也自當為新帝鞠躬盡瘁、馬革裹尸。」我用圣旨卷軸輕了下停在我眼前的劍鋒，四兩撥了千斤。
「哥哥，你論如何？」我注視著謝長川，那雙無的眼里終于涌起了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