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宮,你還有何理由相?你維護了一輩子的謝家門楣,可敢在今日做一回臣賊子?
他不敢,所以他只能又一次頹然跪倒在我面前。
連帶著后的朝臣們,各自懷揣著鬼胎說著「誓死效忠新帝」云云。
「一時急,倒忘了告知諸位大臣新帝的名諱。戚晏,」我手拂去謝長川低垂的帽上的一片秋葉,「河清海晏的晏。」
孟五娘應是領了謝長川的令,知道自己只是生這孩子的,有些要及早帶進棺材里去。于是等我再轉進殿,只聽得醫來報說孟五娘死于難產了。
那是個話不多的子,笑臉比話還,冷得和謝長川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。
八是謝府培養的死士,一輩子就等著這一個為死而死的命令。
急召來的娘抱走了孩子,我卻仍舊待在那個味兒濃重的屋子里。
我站在榻邊,被褥上還留著大片跡。我恍然間在想,長什麼樣子來著。
我每次見,都只顧著后的侍衛和隆起的肚子,我甚至有幾分記不真切的模樣。甚至也許不「孟五娘」,就這樣無名無姓死在了韶華正好的年紀。
我慶幸我沒見到最后臨死時的模樣。新晉的母親要別離剛出生的孩子,這該是怎樣的殘忍。
雖然我已見了太多殘忍的事。
13
戚晏很乖,長得眉清目秀,很像我的四弟弟月鳴。
我以新皇誕生為由,要求朝中止戈五年。懿旨既下的一刻,大殿前的謝長川堪堪要咬碎了牙。
他問我那麼多的將士做什麼去,我向悠悠遠山,「那些年輕人們,除卻是大將軍的將士,也是人之子孫、夫君與鄉里。」
「既不打仗,留下所需的駐軍和守衛,將其他的放回去闔家團圓,正好也填補一下這幾年為了四爭戰虧損了的農桑。」
「若是謝大將軍實在閑不住,領著將士們去興許道路、水利,可不也是造福江山社稷之舉?將軍一向賢名在外,想來很愿意領這樣的旨意吧?」
誰愿意行千百里,只為了殺死一群陌生人?誰又不愿意妻兒在側,平平安安經營自己的小日子?
這樣的圣意,是極得民心的。而偏巧謝長川一向做足的是儒將的架勢,自然不敢過多阻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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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加上幾個老早就想打謝長川的臣子的助力,一向好戰的觀月國,竟當真在我治下和平了好幾年。
而自戚晏蹣跚學步起,謝長川就時常宮求見。
他待這孩子很殷切,殷切中還帶著提防。
終于有朝一日,換他看我的眼神中藏著恐懼了。
自戚晏會說話后,他的一切言行舉止便都是我親自教的。
我讓他喚謝長川:「舅舅。」
孩子很機靈,小手覆在大將軍的臉上,字字清脆:「舅舅!」
謝長川咬著牙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我附過去輕聲問他:「謝晏倒也好聽,可惜這孩子這輩子都做不回你謝家的子孫。」
我無視謝長川眼中的戾氣,接著說道:「欺君之罪,是要誅九族的。哪怕將軍篡位了,這五國的史書也該寫一句臣賊子。」
「我階下囚之死不足惜,但你謝家滿門榮耀掃地,將軍真的擔得起嗎?」
戚景明無法生育,這孩子一旦是男胎便要當新帝養,謝長川那樣的狼子野心,只有可能是他的親生孩子。
可這孩子,現在在認我做母親。他聽從我的教誨長,他在我的教養下厭惡極了謝長川那套窮兵黷武。
謝長川在等我待戚晏,但他想不到我會將這孩子養得這樣好。
好到七歲剛登基時就敢與他嗆聲,說友好邦才是長久之計,調了謝長川去江南治水患,不修好水壩不準還朝。
彼時戚晏轉頭了眼簾幕后的我,擔心我心系兄長。我忙向他微微點頭致意,做足了賢德太后的模樣。
我知曉這一切謝長川都看見了,我甚至是現下最能會他的心境的人——他有多想讓他的親生兒子認祖歸宗,別認賊作父,我可太了解了。
就如同當年拼命想做回云冉國莫氏帥府莫月容的我。
但他的兒子只會如同我一樣,披著另一個人的份,至死不得真面目。
謝長川帶兵南下的那天,我親自去送他。
宮門之外,我錦華服站在白玉雕龍石階上,他披風戴雨對我三拜九叩。
我拿過小黃門手里的傘,走到了他前。
我沒想扶起他,只讓他仰起頭看我。
「哥哥,別用這麼憤恨的眼神看我了。恨了這麼多年,不累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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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沒聽他對我講話了,以至于那有些沙啞的嗓音讓我頗覺陌生:「我毀了你,所以你要毀了我兒子是嗎?」
「謝大將軍,」我俯視著他,我突然在想將軍府中初見,他俯視我時便該是這樣憎惡又鄙夷的心,「其實一切已停在你我之間了。」
他不明白,眉頭蹙死結,握拳的手撐在石板上。想來他所有該用來思考的力氣,都用在忍著不對我出手上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