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,果然站著我婆婆。
4、
穿著件藏青的長襖,材瘦削,臉蒼白。
大冷的天,腦門上卻冒著熱氣。
看樣子,是一路疾跑過來的。
「這,這門親事,我,我不同意!」
婆婆一手撐著門板,一手按著脯。
氣還沒勻,就迫不及待要當眾悔婚;
「我不同意沈青禾嫁給我兒子,這門親事就此作罷。」
我娘是村里有名的好脾氣,此刻卻忍不住沉下臉;
「張桂芳,你什麼意思?」
周叔公也皺起眉;
「侄媳婦,悔婚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「這事,你得說清楚。」
「別結不親,倒結了仇。」
我們家住村頭,婆婆家住村尾。
村里人都知道,周家今日要來下聘。
這樣一路狂奔著跑向我家,早就引起其他人的注意。
此刻,跟著看熱鬧的人挨挨站在門口,將我家院門堵得水泄不通。
人走上前拉住婆婆的手,拼命朝使眼;
「周家嬸子,你這是鬧什麼呢?」
「納彩、問名、納吉咱們可都走完了。」
「兩個孩子的八字也都合過,城西的王半仙說了,青禾這姑娘是上好的旺夫命。」
「這麼好的閨,模樣俊俏人又勤快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?」
「按照咱們村規矩,男方悔婚,方家不需要退聘禮的。」
扭過頭,飛快地掃了眼院里放著的兩擔聘禮。
「這聘禮,可是花了你足足十五兩銀子!」
5、
聽到這話,婆婆眼神一暗。
轉眼珠,視線從我爹娘上略過,停頓在我臉上。
看到我,眸閃,眼中閃過幾分嫌惡。
這眼神,我看了一輩子,再悉不過。
婆婆,竟也重生了。
緩緩直起腰桿,不懷好意地盯著我,冷笑連連;
「聘禮,自然要返給我們周家的。」
「沈家不但要還聘禮,還得賠我們二十兩銀子!」
「因為沈青禾這小浪蹄子,本就不是黃花大閨!」
這話一出,石破天驚。
我娘氣得雙目赤紅,仿佛要吃人;
「放你娘的屁,張桂芳,看我不撕爛你的!」
十五歲的阿弟豹子般躍起,揮舞著拳頭朝婆婆撲去。
「你竟敢污蔑我阿姐清白,我打死你個臭婆娘!」
爹一把抱住他的腰,額頭上青筋蹦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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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吸一口氣后,扭頭看向周叔公;
「叔公,這事,得說個明白。」
「不然我沈家,也不是好欺負的。」
這話一出,立刻引起一片附和聲。
我們住的桃花村,是個大村子。
村里有三四百戶人家,一半姓陳,一半姓沈。
各家都是沾親帶故。
我幾個本家嬸娘雙手叉腰,口沫橫飛,恨不得和我娘一起上去撕爛婆婆的。
「張桂芳,你屁一撅,噴的什麼糞呢!」
「我們青禾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好姑娘,從來不和村里后生多說話!」
「就是,你當我沈家沒人?竟敢壞我沈家姑娘的名聲!」
6、
婆婆毫不犯怵,昂首,環顧人群。
「我張桂芳一口唾沫一口釘,從來不說瞎話!」
「沈青禾早就和人茍合了,那人,就是我們村的江秀才!」
此時,周文淵還只是個生。
我們村只有一個秀才,江硯舟。
說到江硯舟,大家都要唏噓一陣,嘆一句造化弄人。
他和周文淵況一樣,家中都只有一個寡母。
只是江硯舟,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神。
三歲啟蒙,四歲能識得千字。
縣里的白鹿書院,特意免去他的束脩費用。
山長更是親自收他做弟子,大家都說桃花村馬上要飛出只金凰。
只可惜,金凰剛剛展翅,還沒來得及飛,就折翼了。
江硯舟十三歲那年,考中秀才,還得了案首。
同一年,他娘生病,他進山采藥。
卻不小心被毒蛇咬傷,恰好咬在腳筋上。
縣太爺請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替他看病。
大夫說,筋脈損傷,回天乏力。
驚才絕艷的年天才,就這麼變了一個瘸子。
而本朝有規定,殘疾者,不得參加科舉。
江硯舟的青云路,戛然而斷。
傷好以后,村里人驚訝地發現,江秀才開始下地。
和其他不識字的泥子一樣,耕地,除草,伺弄莊稼。
因為腳不利,他的活干得又慢又差,連村里半大孩子都比不上。
江硯舟就像一顆流星劃過桃花村的上空。
耀眼奪目,卻又如此短暫。
到最后,只留下幾聲嘆息。
7、
聽到是江秀才,我娘提起的心徹底放下。
剛才看婆婆信誓旦旦的模樣,面上生氣,心里頭卻有些發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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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張桂芳,你瘋了吧!」
「那江秀才悶葫蘆一樣的子,從不和村里人打道。」
「我家青禾跟他,可從未有什麼往來!」
娘一邊說話,一邊扭過頭看我。
在看到我慘白的臉時,踉蹌兩步,聲音發;
「乖囡,你,你快說,你和那江秀才不認識,對不對?」
我從未想過,婆婆會用這件事,來污我清白。
我和江硯舟,認得的。
他家中只有一個弱多病的寡母,為節省銀子,江硯舟常常上山采藥。
算一算時間,應該是在上個月。
那日剛下過雨,我進山摘菌子,偶遇到不小心摔進湖中的江硯舟。
我小時候貪玩,跟著爹學過鳧水。
都是一個村的,怎麼可能見死不救?
當時天才剛蒙蒙亮,我跳下湖救起江硯舟后,一路將他背回家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