似是在問何必走到這一步。
是啊,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。
我十五歲時嫁給他,如今已有十六年,連瞳兒也到了我婚時的年紀。
提到瞳兒,近來心很不好。
總是悶在園子里,呆呆地蹲在鯉魚池邊喂魚。
我去找,輕了腦袋,開口道:「既做了,就不要再想了。」
瞳兒愕然抬起頭:「母親,你都知道了?」
「嗯。」
我去查過了,那地址是悄悄給出去的。
瞳兒站起來時,羽睫上有淚珠輕掛,「母親,我只是hellip;hellip;想通過眾人紛論,迫爹舍棄那人,可我不知道那人竟是戴罪之,還鬧到這地步。」
「你當時有沒有想過,即使不鬧到前去,你的婚事興許會影響?」
「我想過,」瞳兒的眼神忽然變得堅定起來,「可我不怕,至多以后嫁不了人,這也不是什麼傷筋骨的事,如今是我袁秋瞳咽不下這口氣。
「還有,爹那邊我也已經悉數稟明,他雖沒說什麼,可我知道他定是失了的。」
我輕聲道:「哪里還顧得上他失不失的,我想說的是,你日后行事前記得把自己放前頭,知道嗎?」
瞳兒點點頭,面忐忑:「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,皇室那邊有沒有說什麼,是否要廢了婚事?」
我搖了搖頭,說:「無礙,婚事照常。」
這也是我最出乎意料的地方。
我剛得知,袁聞韶之所以只被降了位,沒有面臨更嚴重的責罰,便是因為有人在背后周旋過了。
那人就是我的準婿,瞳兒的未來夫君。
若袁聞韶真出事了,瞳兒必然逃不過牽連,說不定就是下一個杜小姐。
所以,那位皇子殿下到底是出援手,拉了袁家一把。
瞳兒愣了愣,提起被水沾的擺,快聲說道:「我現在去更,然后要出去一趟,這麼大的事,不得趕多謝人家。」
「慢著,」眼見又變回風風火火的模樣,我神也嚴肅了些,「你是怎麼知道杜小姐住在哪里的?」
這種事,我和袁聞韶都捂得嚴嚴實實的,生怕走了風聲。
「這hellip;hellip;」瞳兒面上出心虛的神,「我hellip;hellip;我托小裴公子替我查的。他并不知道我的用意,只是聽見我說,這樣能幫母親,他便去查了。」
Advertisement
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「袁秋瞳,你信不信我揍你。」
「我信,我信,」正要躲,誰知就有人匆匆過來,通報說有客人。
客人?
袁府正是冷清的時候,哪來的客人。
出去一看,竟是裴則書。
他是負荊請罪來的。
6
真荊條。
由青竹削,上面仍留著未打磨過的倒刺。
好。
打就打。
可揚至半道,忽然想起他考試在即,手中的荊條只落到他肩頭上,「瞳兒托你辦事時,你當真不知嗎?」
裴則書垂眸,像被欺負狠了,可我分明沒打下去。
「事后能猜到一些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若是壞了你家室,我心里愧疚得很。所以今日來討罰,否則我怎麼長記。」
「你mdash;mdash;」
罷了,還打什麼打。
瞳兒主謀,他為輔,真要追究起來,兩個都得清算,算他這筆,不算瞳兒的,顯得我多護短似的。
可我扔掉荊條時,裴則書看上去更難過了。
他對我說,以后不會再輕易出現在我眼前。
瞳兒原本還站在后頭,有滋有味地看著這一切,可當裴則書留下這麼一句話便轉離開之后,頓時扔掉手心里的果仁,急匆匆地跑過來:
「母親,你方才該說些好話才對啊,萬一他以后真不來找你了可怎麼辦?」
我笑了笑:「要急也是我急,你著急個什麼勁?」
瞳兒猛地搖頭:「不是這樣的,你和爹如今不在一塊了,日后總得有個依靠才好。恰巧小裴公子就在眼前,還對你很是上心,所以,我才想hellip;hellip;」
不等我開口,瞳兒就低了聲音:「母親,你是不是擔憂年紀之差呀,可這也不違法紀,要是有人拿這個你,我去擰斷他胳膊。」
「傻丫頭,」我抬起眼,定定地看著瞳兒,「裴郎年紀小也罷,癡心也罷,關鍵從來都不是他怎樣mdash;mdash;而是我愿不愿意。」
瞳兒側了側腦袋,似是不解。
「我歲數確實比他大上許多,但這可不是什麼憾,這每一年每一歲,都是我自個兒活出來的,又不是為了與誰相配。」
瞳兒看起來聽懂了不,眨了眨眼睛,特別神氣地說,其實哪怕嫁人以后,一樣可以作我的依靠,也不必寄什麼人了。
Advertisement
哎我又不是經風一吹就倒,哪里要靠來靠去的。
可我沒想到,自己又被詐了。
裴則書是說過,不會再輕易來見我。
可沒說,不給我寫信。
于是一日一封地送來。
容瑣碎。
「今日溫《左傳》至介子推篇,覺得他比我知趣許多。」
「近來疼癥未犯,可是遵從醫囑的緣故?飲食多加葷腥,還種了些川芎,可如今開了花,卻不舍得藥hellip;hellip;」
沒有以往那些剖白,甚至也不過問一句「可否回信」。
倒是乖覺。
卻也不止是乖覺。
分明把「進退」二字,刻心肺了。
7
這日,我照常等信。
卻遲遲不見有新遞進來的。
這才想起,貢院即將鎖門,這會他該要進去了。
總算能消停幾日。
可突然空了下來,還有些不習慣,拿出舊筏看了看,卻有些心不在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