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前奉茶八年,看遍了前朝后宮無數的腌臜事。
端莊溫婉的皇后因太過持重而失了寵,郁郁而終。
明活潑的淑妃終因恃寵而驕被厭棄,廢冷宮。
奢靡無度的豫嬪則是被圣上的一句重話嚇破了膽,從此深居簡出。
然而,在我即將出宮的那一年,他握住了我的手。
「歲春,唯有你最懂圣心。」
滾燙的茶水灑了我滿。
我知道,我逃不掉的。
1
這是我宮的第十年,也是在李珩面前奉茶的第八年。
從未有過差池。
然而,他住我手腕的那一刻,我沒有拿穩茶碗。
手如被針扎了一般了回來:「奴才……不愿意。」
說罷,我直直跪了下去,不敢抬頭再看他。
他怒極反笑:「歲春,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?」
知道,抗旨。
我沉下一口氣:「奴才份低微,侍奉皇上用茶便足矣。」
「至于旁的……從不敢肖想。」
他手上的力道又大了幾分,隨后又驟然松開。
我始終低著頭,可此刻李珩的面應是相當難看。
他的聲音變得沒有半分溫度,卻燒得我上滾燙。
「歲春,若朕非要將你留在邊呢?」
從前,那后宮中尚有溫婉的皇后、俏的淑妃之時,他沒有多看過我一眼。
可如今,故人們的芳魂全都被那道不可逾越的赭紅神武門永遠地鎖在了宮里。
這一眼不到頭的宮巷,我知道,我也逃不掉的。
李珩瞧著我重重地把腦袋叩了下去,留下一道刺眼的紅印子。
刺得他雙眼通紅。
只一瞬,他便將茶碗整個掀翻:「那你也不用留在這太和宮里了。」
「去陪你所謂的故人,別在朕跟前礙眼。」
他還是看出來了。
我雖是他邊的人,可我卻在為們可惜。
李珩怒極還止不住地咳嗽了兩聲。
我的心也揪著疼。
他有他的不得已,可我卻不能掏心窩地替他疼。
我紅著眼對著他三叩首。
「以后奴才不在,皇上……保重龍。」
2
李珩賞了我一頓板子,這實在是最輕不過的懲罰。
可當那實心的木板落在我上時,我還是疼出了一頭汗水。
「值得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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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強撐著抬起眼皮,看著此刻佇立在我側,看著我刑的李行云。
他是李珩唯一的弟弟,當朝王爺。
我苦笑一聲:「王爺啊……這宮里,是吃人不吐骨頭的。」
「你還是……快些走吧。」
我看見李行云的了,頭哽咽得說不出話。
我的兩滴淚水砸在了地上,暈開一朵并蓮。
其實我知道,皇后不是因為太過持重而死的。
實在是我見過最端莊溫婉的子,可我看出來,只是在學著做一個賢良的皇后。
不喜歡宮里,也不喜歡李珩。
至于李珩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并未發覺。
可當我有一回瞧見,王爺上掛著的半枚玉佩與皇后的那支玉釵很相似時,我大概是懂了。
那羊脂白玉玉佩乃是先帝賞賜。
然而有一天,王爺的玉佩忽然缺了一角。
李珩問起時,他只笑說是:「臣弟不當心摔裂了。」
那時,帝后剛剛大婚,宮里喜氣一片。
三十大板落下,我的后早已模糊。
「你說死時……也這般疼嗎?」
李珩賜給皇后的十里紅妝,終究還是化作了自戕時落在地上的一攤水,沉沉地砸在了他自己頭上。
李行云踉蹌了兩步半跪在地上。
隨之,太和殿的殿門微微開了一條。
我支撐著最后一力氣,朝著藏于門后的李珩謝恩。
「奴才,謝皇上不殺之恩!」
「奴才,謝皇上不殺之恩!」
「奴才……謝恩!」
我的聲音愈來愈微弱,直到李珩怒斥一聲。
「夠了!」
我梗著的脖子才堪堪了下去,昏死在長凳上。
我大概是一輩子都出不去宮的。
因為在李珩邊八年,我知道了前朝后宮的太多腌臜事。
這深深宮墻,又埋葬了多紅枯骨。
3
我在床上躺了半個月,傷好后,便被遣去了辛者庫。
其實我一點都不怪李珩,反而很激他。
宮前,我的九品小父親納了一房姨娘,生了弟妹。
自此,沒有了親娘的我了賠錢貨。
「小春啊,姨娘給你尋了門好親事,你爹也樂意。」
和我爹都嫌我在家吃了弟弟妹妹的米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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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給六品江大人家的瘸兒子,還省了一筆嫁妝錢。
從小我便知,弟弟妹妹是爹和姨娘的心頭,而我是路邊草。
可輕賤至此,我還是頭一回知曉。
江家給的聘禮不算厚,但也足夠弟弟以后討一位像樣的娘子了。
我不愿意,就被他們捆著關到了柴房里。
任憑雙手怎麼使勁兒地撓抓著木門,指頭里的也只在門上留下了淺淺的印記。
我苦苦地哀求我爹:「爹啊,您好歹也仕朝堂十余載,咱家就這麼拮據,非要賣了兒嗎?」
他的胡須了,隔著門啐了我一口:「你懂個屁!人家江大人好歹也是六品大員。你這個不識好歹的賤丫頭,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親事!」
「你就忍心看著你爹熬死在九品之上?」
說罷他猶不解氣地踹了一腳木門,震得我撲倒在地上,驚起了一片塵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