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，將我放了下來，又牽起我抖的手。
「歲春，一個人若是沒有包藏禍心，是不會自個兒走到死路上去的。」
我明白，我全都明白。
可是除卻黨爭，那些在深宮中無辜葬送了命的子，們從沒有做錯過什麼啊。
我看著李行云跳下紅鬃烈馬時微微踉蹌，那場景雖是戰勝了，不知為什麼，卻悲涼得很。
連年意氣的王爺都不再年輕了。
可他卻驟然跪了下來，跪在城墻腳下。
「臣弟幸不辱命，還請皇兄……恩賞！」
我心下有一種不好的預，李珩握著我手的指節也在用力。
只聽聞他憤恨地一字一句從口中出。
「懇請皇上恩準臣弟去守……順西皇陵！」
15
我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順西皇陵，乃是百年后李珩與先皇后的合葬之地。
李珩的面霎時沉了下來：「你再給朕說一遍試試。」
誰料李行云雙手抱拳，做出一副「去意已決」之勢。
「皇兄要臣弟辦的事，臣弟已辦妥。秦氏余孽已除，周家又傾囊相助，必能保大順此后十年無虞。」
「只是臣弟唯有這一愿未了！」
「還皇兄全！」
他的腦袋在地上磕出了來，如同針刺一般扎進了我的心口。
王爺你糊涂啊，這是將皇上的面都按在了地上。
真是與先皇后有著一樣的糊涂勁兒。
在皇家，又豈能事事都遂了自己的心愿呢。
李珩默不作聲地仰起頭朝著天空了，終究還是沒讓人看清他眼底的淚。
良久，他一揮手：「走吧，都走吧。」
「都走了才好！」
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難過的樣子，我整個心都揪在了一起，跟著他一塊兒疼。
王爺的頭沒有抬起，反而再次重重落下：「臣弟……謝皇兄恩典！」
他毫不掩飾地揚起袖，干凈了臉上與淚的污漬，仿佛將那七零八落的魂兒又都拼整到了一起。
我默不作聲地跟在李珩后，一步一蹣跚地走著，與來時一樣艱難。
他的步子越發地快，像是故意要把我甩在后一樣。
我加快步伐跟上前去，大著膽子輕輕拽了拽他的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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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知到我的作后，反手將我的手掌牽了過去，像是抓住了一件失而復得之，怎麼也放不開。
我分明瞧見了他抬起手去了些什麼，可我不能上前去點破，那份獨屬于帝王的尊嚴。
回到太和宮，只剩下我與李珩二人時，他還是沒能下心中那口氣，忍不住干咳起來。
我如往常一樣替他沏了一盞茶，這回的茶湯卻換作了名貴的化州橘紅。
「皇上，這人活著，便多會生出些執念。」
「您莫要再因此怒了。」
李珩著那釉紅的茶湯出了神。
「歲春，你也有執念未消嗎？」
我像是下定了決定一般，對著他跪了下去。
「皇上，歲春決意不出宮了。」
他眼角的雪化了開，有些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從前我與他說過，最大的心愿便是有一日能做得了自己的主。
他大概一直默默地記在心里。
可我如今卻改了心意。
我鄭重地向他磕了個頭：「歲春愿侍奉在皇上側，永不出宮。」
16
李珩一反常態地干笑了一聲：「是為了那所謂的恩嗎？」
我的呼吸在鼻腔翻滾了一陣，酸得不下去。
為何如今反倒是他不肯接我的心意呢？
「回皇上，不只是為還皇上的恩。」
他的眸子難得出了一亮：「那……還有呢？」
「是奴才……從心底里想陪著皇上。」
我終究還是沒能將那句「喜歡」說出口。
其實，奴才是喜歡皇上的。
從他抱我回太和宮那日起，這個就被我藏在了心底。
可那些前朝后宮之事，我也從沒有忘卻過。
我這一生唯有這一份私心。
若我了他的宮妃，便不能再明正大地有他獨一份的偏了吧。
他的作靜止了一瞬，龍涎香的氣息盤旋在大殿中央，將我而未發的心事逐漸攤開。
「那便夠了。」
「朕已經覺得足夠了，歲春。」
他重復了好些遍「足夠了」，原來坐擁天下的帝王，也很容易覺得知足。
那杯化州橘紅他只淺淺嘗了一口。
「拿下去吧，朕用不著這些。」
我猶疑了一瞬，他笑道：「你不會當真以為朕的國庫沒錢了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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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我卻笑不出來：「皇上還請保重龍，大順朝還指著您呢。」
他鮮與人玩笑，此刻卻突然賞了我一記栗。
「都指著朕？」
「你可要記著，沒有人是能永遠指得上的。」
可我多想，永遠躲在他后啊。
他似乎看出了我心的潰不軍。
那略帶著薄繭的手掌，從我潔的額頭一直緩緩向了我的臉頰。
明明指尖微涼，可心頭涌上一陣暖意。
「再陪朕五年，就放你出宮去。」
一慌閃過，我手抓住了李珩的手，地攥在手心。
「五年太短了，十年……不！二十年、三十年，奴才都陪得！」
他借著我的力把我拉向了他，輕輕攬懷中，又以薄點了點我的眼角眉梢。
最終止于我的雙，還是離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