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的燈籠隨風搖曳,燭時明時暗。
我拍了拍臉頰,以為自己尚在夢中。
卻聽不遠傳來丫鬟的笑鬧聲。
「楚姨娘命可真好!」
「還姨娘呢?該改口夫人了!」
「說起夫人hellip;hellip;」
「說清楚點,哪個夫人?」
「當然是孬的那個了!暈了三天,老爺都沒去看過一眼。」
「這不廢話嗎!老爺一顆心都在楚姨娘上。聽說之所以抬楚姨娘當平妻,就是因為方夫人嫌棄楚姨娘是妾。楚姨娘為此掉了幾滴淚,就把老爺心疼壞了。」
「唉,說起來,楚姨娘還是夫人親自救回來的呢,誰能想到如今竟了這般景?」
「這、這hellip;hellip;罷了,還是做事去吧。」
楚憐確實是我救回來的。
在街上賣葬父,雖跪著,腰桿卻得直直的,同青樓的鴇母討價還價,仿佛跳的不是火坑。
我懦弱,便更欣賞有骨氣的子。
誰想,換來的是萬箭穿心?
我失魂落魄,不知走到何,隔著一堵墻,又聽到有人恭喜徐禎即將高升。
徐禎笑道:「哪里哪里,待舍妹出嫁那日,還請諸位再來吃酒。」
「聽說了,徐姑娘許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,也是有福之人啊!」
方家的親事是被我攪黃了,可徐婉許的人家,比方家的門楣更高。
我著墻,緩緩跪在地。
為何害我兒命的人,平步青云?
為何我規行矩步、謹小慎微,這世道反倒將我碾爛泥?
是我活該嗎?
我著園中那棵梧桐樹,滿心想著,吊死在那里的話,是不是能給徐家添點晦氣?
不hellip;hellip;不hellip;hellip;
我若死了,徐家人只會痛快,那通天大道竟連一顆硌腳的石子兒都沒有了。
我若死了,穗穗的債又有誰能替我討?
老天爺麼?
天邊毫無征兆劈下一道雷,而后便是滂沱大雨。
丫鬟仆從們著急忙慌地在府中跑起來,找傘的找傘,送傘的送傘,一團。
賓客也往廊道上去。
雨實在太大,偏偏徐宅不大,廊道站不下幾個人,賓客們幾乎全被淋了落湯,禮數全無,來不及告辭就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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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竟風寒也是能要人命的。
著「喜」字的燈籠被風雨打落在地,隨即被無數雙腳踩進泥里。
我混在人群之中,順利出了徐府。
我知道該往何去。
暴雨如注,煙花地仍在迎來送往。
看著「香樓」的牌匾,我不再猶豫,抬腳了進去。
徐家滿門的命,邪方士不能幫我討,那我便,親自去要。
5
我披頭散發,裳不整,鴇母看不明白我的意圖。
來院的人只有兩種,賣的,或是鬧事的。
而我明顯兩種都不是。
鴇母搖著扇子,語調慵懶:「走錯了吧,這里可不是善堂。」
我說:「我有一樁值錢的買賣,不知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。」
李媽媽嗤笑一聲:「一個落魄這樣的人,能有什麼好買賣?」
我自柜臺借來紙筆,寫下兩個字。
李媽媽念道:「借據?」
我點頭。
笑出聲:「其一,我不是放印子錢的。其二,你落魄至此,能拿什麼還?無本的買賣,倒是敢開這個口。」
我搖頭。
「我要同你借的不是銀子,可我還給你的,就是真金白銀了。」
院為了調教不聽話的姑娘,在打人上很有一套本事。
如何疼而不傷皮,如何傷痕可怖而不傷筋骨。
「我要借的,恰就是不傷本的一傷。」
李媽媽挑眉:「活了大半輩子了,倒是第一次遇到花錢挨打的。」
「這世上,本就什麼人都有。」
李媽媽答應下來。
這對李媽媽來說,無本萬利。做的本就是刀尖上的生意,不怕事。
再將封口金商定,我在借據上簽下「蘇聆絮」三個字,按下手印。
我謹小慎微,最懂規矩不過。
只不過從前,規矩是用來守的。
而如今,規矩是拿來用的。
枷鎖,也可以是鑰匙。
這個道理,我應該早些明白。
我低過頭,亦不貪心,只想守著兒過平淡日子,只是這世道好似欺怕,越伏低做小,越不得安寧。
既如此,不如換個不怕死的活法兒。
我隨李媽媽走進柴房。
遞給我一條帕子:「咬了,別傷到舌頭。」
就算不傷及本,可挨打總歸是疼的。
我咬帕子,額上全是汗,恍惚間,我想起穗穗。
被生生打斷了雙手。
那時候,又該多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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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。
「蘇小姐,醒醒,該走了。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。」
我在雨夜蹣跚而行,至天際泛白,力耗盡,跪摔在地。
云收雨歇,我跪在泥濘里,繼續往前爬。
蘇聆絮,再忍忍。
只差最后一步了。
6
一晃眼兩年過去,京中徐大人家中正房夫人蘇氏被歹人劫殺之事早已掀不起任何波瀾。
如今街頭巷尾熱議的,是徐大人剛剛扶正的夫人,楚氏。
說起這位楚氏,也是頗傳奇彩。
都說極有孝心,寧可賣也要安葬雙親。幸而在即將淪落風塵之際,被徐大人出手救下,納進府去。
此后,又在一場宴會中不顧自安危,救下意外落水的昭寧郡主。
郡主要報恩,楚氏不為自己求什麼,討的恩典竟是給徐老夫人封誥命。
「徐大人也是好人有好報,哪能想到當初隨手救下的孤,竟如此有有義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