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如指間流沙,舊事如煙,風起時便消散在雲靄深。
通訊錄里僅存李濡弗母親的號碼,其余與他相關的痕跡皆灰燼。
維多利亞港的霓虹碎影與觥籌錯,終歸是留給了咸海風裹挾的往事。
盡管這些年的一切都扔在了港城,但人脈為舟,資本作楫,總有萬千浪濤可馭。
反正當年都能著頭皮南下,如今回來我又有什麼可怕。
在李濡弗邊好些年,也不是當吉祥。
司機躬接過銀灰行李箱時,后炸開一聲清亮呼喊。
「嘉姐!」
挾著柑橘香風撞懷中,馬尾辮掃過頸側恍。
我將從臂彎間輕輕推開,有些驚訝:
「若菲,你怎麼在這?」
在港城,怎麼跑這來了?
十七歲那年的暴雨夜,若菲的母親沉迷于賭博,見自己的兒出落得越發漂亮,騙簽下風月片電影合約。
妄圖一名。
那時攥著風月片的合約蜷在便利店檐下,蕾擺浸雨水。
賭鬼母親的高跟鞋聲混著債主的咒罵漸近時,差點照做,只差臨門一腳時才學會反抗。
閉眼沖向我的車燈,像撲火的白蝶,幸好我剎車快。
彼時我初至港城,賬戶余額尚不及半平米樓價。
可看著那般年輕的孩,我咬咬牙為贖了。
若菲抬起頭:「嘉姐,只知道你要回來,但你不告訴我你的航班,我就只好早早自己在這蹲你啊。」
當年蜷在副駕駛啃菠蘿包的,如今竟學會用Chanel巾束起利落髮髻。
我凝視著若菲腳下的行李箱,提醒:
「我不打算再回港城。」
後來,若菲終究還是踏進浮華的名利場,說是向往鎂燈下的戲夢人生,順道賺錢還債。
港城藝人價微薄,酬勞尚不及地十之一二。
這些年見輾轉片場,舊債未償新債又至。
此時單薄的影常裹著過季的服,倒比鏡頭前那些華服更顯真切。
此刻倚著月臺欄桿,橘余暉將影子拉得修長。
「我知道呀,我說過的,你去港城我守維港,你回上海我棲黃浦,工作嘛hellip;hellip;」
忽然轉,綢緞般的黑髮拂過我的手腕。
「大不了重頭來過,反正要賴著你,等將來給你養老送終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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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未落又兀自輕笑,出兩顆俏皮的虎牙。
這番孩子氣的宣言惹得我啞然失笑,卻在抬眸的剎那猛地想到什麼。
暮熔金的暈里,若菲瓷白的面龐恍若新雪。
杏眼瓊鼻的廓雖不及關之琳的濃墨重彩,卻勝在清淺甜。
這恰是消費降級時代求的治愈,無需攝人心魄的艷,放到現在反倒吃香。
霞浸染的天際掠過歸鳥,我著玻璃幕墻上流的金,恍然憶起執掌鴻江記娛樂板塊的歲月。
福至心靈,原本在飛機上思忖許久的問題有了答案。
「若菲mdash;mdash;」
「嘉姐?」
我逆而立,髮梢鍍著琥珀的暖芒。
「不如我開間經紀公司,專捧你這顆滄海珠?」
車流自高速匝道蜿蜒而下,行至西二環中段時,猝不及防撞臨時通管制。
我將手機輕輕覆于膝上,忽然有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響穿車窗。
來人黑夾克襯括襯衫,儀態端肅卻恭敬:
「祝小姐,紀先生有請。」
若菲的眸子驟然點亮,指尖輕叩窗沿追問:「誰呀?什麼紀先生?」
這丫頭,在港娛混了多年,怕學會了八卦。
目的地在梧桐蔭的巷陌深,青磚院墻上爬滿紫藤。
私很好,是我喜歡的風格。
會客廳落地窗前立著我許久未曾見過的影。
紀丞璋肩背撐起暮,左掌抵著大理石窗臺,虬結理在西裝下若若現,右手指間煙被穿堂風得忽明忽暗。
他轉的剎那,經年風霜淬煉過的廓撞進我的視線。
八年未見,依舊穩重,唯獨他那道目,直白又強勢。
「嘉人mdash;mdash;」
他碾熄指間星火,笑意半斂于睫下。
「好久未見,擅自要給你接風,勿見怪。」
紀丞璋其人,子承父業,是浮華名利場上罕見的異類。
十八歲被老爺子扔出國淬煉鋒芒,二四歲執掌家業雷霆手段,如今權柄在握更勝父輩。
比起李濡弗,我認識紀丞璋確實更早。
紀丞章以前遠沒有現在穩重,耐不住子,總拉著我爬高爬低。
那時我總穿著朱槿的裾,在梧桐蔭里仰首承接他拋下的果子,順道還要給他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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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紀丞璋,你別摔了。」
果子酸的氣息中,他單獵獵懸坐枝頭,笑得得意。
他最頑劣的一次,是他來老爺子的朗寧揚言要去打魚,結果還沒走到江邊便被抓住暴揍一頓。
後來老爺子看見他就頭疼,二話不說將紀丞璋打包扔到國外。
放下狠話說他弄不出點名堂,便沒必要再回上海。
我看著檀桌對面一本正經的紀丞璋,腦海里浮現的都是他年輕時的調皮事。
多年未見的拘謹消散不。
我同他握手。
「你是忙人,我不敢打擾。」
先前的那天訊息,我并未明確回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