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灝今年十四。
我十五歲時嫁侯府,當年就生下了他。
生他時難產,三個日夜,險些死在產床上。
可多年來,我與他算不上親厚。
一來生下他后,婆母說我需要靜養,就將他抱走了。
這一走就是六七年。
好不容易將他要回來,他的眼里只剩下婆母。
二來,後來我才知曉。
婆母明面上一片祥和,背地里,卻做盡了挑撥離間之事。
要他讀書,是為了我的臉面。
不許他與那些紈绔子弟來往,是恨他產床上折磨我三日,見不得他開心。
甚至不許他去風月場所,都是怕他通曉男之事。
早早娶妻,搶走我的掌家之權。
沈灝這棵樹,早就長歪了。
曾經我心懷愧疚。
怪自己當年懦弱又不懂事,沒能將他放在邊親自教養。
竭盡所能地想要彌補。
別院三年才終于明白。
不是所有母子,都有親緣的。
「我說得有錯嗎?」
沈灝梗著脖子。
往常他發這麼大脾氣,我定然急急過去,又是倒茶,又是背,讓他有話慢慢說。
但今日,我只撇開眼。
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「母親!」
沈灝的聲調居然了下來,「那人做妾尚可,怎能做妻?!」
「娶一個下堂婦做妻,我在國子監豈不被人笑死?」
「更何況……」
「更何況別人也會笑話你,說你治家不嚴!」
是嗎?
上輩子,他可是跟著婆母一起,說我連個弱子都容不下。
說我是妒婦呢。
「我不管!反正不能娶那個人進門!」
「娶了,我就再也不認你這個母親了!」
我笑了笑。
「灝兒,」我著他,「要娶妻的,是你父親。」
不是我。
6
沈灝是氣急敗壞地走的。
走之前吼了一句:
「還不是你留不住父親的心!」
云芝忙來安我:「公子還小,夫人莫氣。」
我搖頭。
他不是小。
是習慣了。
這麼多年,什麼錯都是我的。
婆母病了,是我照料不周。
夫君公務繁忙,是我不懂分憂。
連府中丟了只小貓小狗,都是我掌家無。
「夫人,茲事大,要不要……同老夫人知會一聲?」
我又往云芝手里塞了塊桂花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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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會什麼?
沈灝不就是攛掇來的麼?
侯府上下,除了昏了頭的沈淮之,誰不知道娶杜稚會遭人笑話?
上輩子我出了那個頭。
婆母便能站在沈淮之那邊,和他一起指責我「善妒」。
可這次我欣然應允。
最是要臉面的人,不能坐視不理,又不愿跟自己兒子撕破臉。
于是就讓沈灝來鬧我。
鬧唄。
鬧翻了天我都不會再在這件事上多費半分口舌!
傍晚時分,西廂房就來了人。
一見到我,就焦急地稟報:
「夫人!老夫人收拾了行裝,說要出家禮佛去了!」
7
好得很。
又是這一招。
那些年都是如此。
婆母臉上永遠掛著笑,里永遠說著最好聽的話。
可一旦有事不順的意,就眼淚一抹:
「我老了,不中用了,侯府這飛狗跳的,不看也罷。」
「我這就圖個清靜,出家去!」
我自飽閨訓。
在家從父,出嫁從夫。
上孝父母,下教子。
子當如是。
怎能把婆母到出家呢?
那可是不孝不悌!
每每婆母做出如此姿態,我就慌忙前去,賠禮認錯。
可如今。
「云芝,」我喊人,「老夫人要出家了。」
「快,多準備些、銀子,一并給老夫人送過去。」
「再令管家速速備好馬車。」
「趁著天還亮,再晚些,尼姑庵可就關門了!」
8
忠勇侯府人仰馬翻。
前有侯爺要娶新婦,后有老夫人要出家。
而向來掌大局、穩人心的侯夫人,對此不置一詞。
下人們去問,只答:
「都聽侯爺的。」
「都聽老夫人的。」
云芝了好幾次我的額頭。
直擔心我是不是前幾日病壞了腦子。
我讓去取酒。
煮酒賞雪,再愜意不過。
畢竟這場戲,還有段時日唱呢。
婆母怎會真的出家呢?
上輩子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,我才知道。
婆母當年給我的賬,只是侯府的一小部分。
把著財產,把著兒子,把著孫子,本沒想過放權。
所謂地將中饋予我打理,只是打著「侯府沒落」的旗號,等著我用嫁妝填補府上開支。
沈淮之,又怎會輕易讓步呢?
這幾年他平步青云,志得意滿。
那位杜姑娘又手段非凡。
用上輩子沈淮之的話說:
「是天上月,是云間雪!豈是你這等凡俗子能相比的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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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要我讓做妾?我看是你做夢!」
果然,婆母出京的路上,被沈灝哭天搶地地「」回府。
三日后,沈淮之將選好的日子用紅簽紙遞進來。
很急,下月十八。
又三日,婆母終于按捺不住,領著下面二房三房叔叔叔母弟媳侄媳的。
浩浩地坐滿了我的院子。
9
今日十五。
從前每月十五,我都會召集各房,一并用膳、賞月。
侯府外,無人不夸我一句「賢惠」。
可他們也教會了我。
做人,不該活別人眼中的樣子。
于是這一次,眾人著面前的一盞清茶,面面相覷。
「崔妙儀,你就只會使這種下作手段?!」
哦,沈淮之也在。
他以為我故意氣得婆母要出家,故意喊來眾人卻只給一盞茶,都是在無聲地抗議。
「祖母,一點膳食而已,咱們侯府還缺嗎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