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鞋底響亮地叩在石階上。
程朗轉看見我，立刻張開手臂，攔著墓碑。
他吼道：「你想干什麼？滾！」
好像我的手提包里是油漆或者墨一類的東西，要潑臟胡清漪的墓碑。
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誰先勾引誰的？
裝什麼貞潔烈夫啊。
我開門見山地道：「分手可以，我要錢。」
「腳不怕穿鞋的。」
「我手上有你背地里蛐蛐各位大佬的證據。包括你準備幫著祁家拉攏的這家公司。」
「你說這家的創始人是個草包，將來你們做大了，完全可以吞并他。」
「網友管不了你，但如果這些人聯手封殺你，不給你活路呢？」
程朗氣得漲紅了臉。
仗著力優勢，他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。
到最后，常常弄殺案件。
然而如今到都是連了網的攝像頭，墓園亦然。
他很快放開了手，答應三天將錢打到我指定的賬戶。
9
墓園在山上。
我獨自下山。
斜照著小路，路邊枝葉清翠，有種迷惘之。
下山的路只有一條，是人力鋪設的石階。
然而許多年以前，這座山并沒有一條清晰的路吧？
行路人一晃神，便踏上迷途。
擔心程朗魚死網破，報警告我敲詐，我決定回家。
行李大部分不要了，值錢的早已陸陸續續掛在二手網站出掉，所謂惜，也只是表演給他看的。
現在回家不用坐夜里的火車了，有區間車了。
明亮的車窗外，風景飛速劃過。
我記起第一次坐區間車，是跟大學時的男朋友出去玩。
他是個很溫很聰明的人，家境很好。
我知道彼此的差距，不奢和他的將來。
但也沒想到，畢業后他出國留學，一登機便拉黑我全部聯系方式，十二月圣誕假期回國，已高調地挽了別人的手。
我沒糾纏——有那樣的父母，追問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。
我只是恨了我的父母。
從小以為父母離異，媽帶著我改嫁，寄人籬下。
十二歲那年，從鄰居閑話中得知親生父親是縣中的數學老師，離婚后一直單。
我立刻找了過去，一眼在門口認出他。
他并不如我擔心得那樣頹喪。
頭髮整齊地向后梳著，出潔的額頭，面容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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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西裝，與人談笑，可算風度翩翩。
見到我，他并不十分驚訝，帶我去吃肯德基，買草莓圣代給我。
有人跟他打招呼，他很自然地說：「這是我的兒。」
我慢慢吃著圣代，像做夢一樣，快樂得要飄起來。
當晚真做了一夜的夢。
夢見爸爸來接我跟他一起生活，再也不用看徐家人的臉，挨徐家兒子冷不丁砸到背上的拳頭。
我打包東西，狂喜地奔出大門，忽然想起有個本子沒帶上。
自己跟自己說，沒關系，爸爸會給我買新的。
那是我的親生爸爸呀。
我掙扎著不愿意醒，害怕醒來什麼都沒有了。
終于還是醒了，知道不是夢，著腳站在窗邊，打開窗子吹冷風，特別快樂。
媽媽得知我去找過爸爸，罵了我一頓。
我說：「爸爸一個人，很可憐。你反正嫌我礙眼，不如讓我去跟爸爸生活。」
媽媽冷笑。
說：「你爸爸可憐？」
「你以為一個中學老師靠工資就能過他那種日子，開那種車？」
「你以為當年我不想把你留給他？」
「是你爸爸說，帶到徐家來，省了吃的錢。反正是他林家的骨，長大了自然認回去。」
「是你爸爸說，林家只有一個兒子，若是看上了你，家產還不都是我們的。誰知道你這麼不爭氣。」
原來，媽媽還一直給爸爸錢。
原來，是爸爸先通過學生家長認識開酒廠的徐叔叔，之后經常帶著媽媽來徐家打牌，然后找借口先行離開。
他還常常看天氣預報，趕著風雨天上門。
自己提前走，拜托徐叔叔開車送我媽回來……
幾年后，我考上大學。
爸爸特意來送我。
火車站臺上，風撲撲地吹著，他瞇著眼睛，眼角已有了層疊的紋路。
我忽然疑心媽媽當年撒了謊。
而我信了，幾年間再也不肯見爸爸。
正后悔著，耳畔，聽見他說：「北京那種大城市多得是富二代，你要抓一個有錢的同學，日后才可以做人上人。」
我愣住了。
想起學校論壇里的傳言，說林老師和某位有頭有臉的人保持著曖昧關系。
一時間，我很想問，爸爸，拋妻棄，鉆營至今，你做人上人了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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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最終什麼也沒問。
10
回到家鄉，我先找了間酒店放行李。
接著打電話約我媽出來。
我也并不是很想見。
只是，自從胡清漪死后，我被網暴，失去了所有朋友，實在太需要和人說話了。
一見面，齊淑琴便朝我抱怨。
說兒媳婦看手機。
看見別的男人發來的信息，便疑心出軌，不干凈，止再抱孫子。
徐叔叔的酒廠倒閉了。
他時不時跑去前妻的墳頭上哭。
我媽撇道：「他說那個人旺他。當初，兩個人推著獨車，走街串巷賣散啤起的家。」
「前兩年得了腺癌，找他要錢治病，他不給，死了，酒廠遭報應，就倒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