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生握著我的手,將熱度傳給我:「等果子長出來,我們一起嘗果子,看看甜不甜。」
春生是立春前一天走的,騙我說想吃陳記的杏仁,走的時候還不忘囑咐我:
「下雨了,路,你跑慢點,別摔了。」
陳記老闆笑著將打包好的杏仁遞給我,打趣道:
「城東城西的,你天天往我這跑也不嫌麻煩。」
「不嫌,我娘子胃口不好,就好這一口,帶回去能多吃點,我跑跑算什麼。」
「你要是不介意,我還想來你這拜師學藝,我自個在家做,辛苦我娘子天天等。」
陳記老闆連道了幾聲好。
我將杏仁揣在懷里,怕春生吃不上熱乎的,加步子往回跑。
可等我買回去,就那麼靜靜地躺在床上,角掛著淺淡的笑意,卻毫無生氣。
11
我喚了好幾句都沒應聲。
苦笑一聲,我將一塊杏仁拿出來,放在的手中。
這次沒有人抓穩,杏仁直直地掉在地上,碎一塊一塊。
我將春生抱在懷里,試圖留存逐漸消失的溫,用被子將裹得的。
「你是不是生氣了,怪我跑得太慢,所以不理我了。」
「你又騙我,果子還沒結出來,你怎麼就丟下我一個人?」
窗外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。
人死后不下葬就會變孤魂野鬼,我的春生那麼善良,死后應該往生極樂,我不能阻礙。
所以我給挖墳、立碑,唱起了送葬歌。
春生給那麼多人送葬,這次也到自己了,在那邊也有很多家人,想來不會孤獨的。
只是了春生歡聲笑語的家變得空荒寂。
我又了一個人。
後來收拾東西的時候,我在床底下發現了數張帶的帕子。
原來本沒有好轉,只是春生在騙我啊。
怪我,讓痛苦了這麼久。
春生下葬的第二天,我大病了一場,病來如山倒,我渾渾噩噩地躺在床上,著窗外灰蒙蒙的月亮。
我想,我現在死了,說不定還能追上春生,路上好有個伴。
如同被丟進熾熱的火爐烘烤,我難地將頭往墻上撞,可這次再也沒人護住我了。
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夢見春生將我帶回家,賦予我新生,又帶我見識無數風,掃去我心里厚厚的塵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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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我面前,我卻不敢靠近,我怕生氣,生氣我為什麼不照顧好自己,不珍惜自己的命。
可只是笑著,歪了歪頭,問我:「枇杷甜嗎?」
我從夢中驚醒,有人正為我拭臉上的汗,是二狗子。
「阿木哥,你醒了。剛剛大夫來看過,說你是思慮過重,我知道你難過,但是春生姐在天上也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。」
「這湯藥你也趁熱喝了吧。」
我的心落了回去,湯藥很苦,我想吃糖葫蘆了。
二狗子照顧了我兩天,被我趕了回去,走時還一步三回頭,我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證:
「你放心,我會照顧好自己的,都多大的人了。」
我還不能死,院子里的枇杷樹還沒結果,我怕我死了,在天上遇見春生,問我果子甜不甜,我卻答不出來。
我一個人守著那棵枇杷樹,因為種植的時間不合適,我翻了不書,找了不方法才救活。
怕出岔子,我整日搬個凳子守在一旁,一坐就是一天。
說來也是奇怪,今年的春天比冬天還要冷。
第三個月,枇杷樹終于冒芽了,小小的,的,我怕有鳥兒來啄它,拿工支了個架子護著。
我有病了,在家里閑出來的,二狗子看不下去,替我收拾好包裹,丟在我上。
「你放心把樹給我,我給你看著,你該去哪走走就走走。之前春生姐不是還說要去哪玩來著?」
這小子知道得還多啊。
不過他三天兩頭往我這跑,偶爾手幫我施施、澆澆水,給他還是放心的。
我踏上了一條遠途的路,從我們初遇的葬崗為起點,故地重游。這麼長時間,總歸有些變化,我將看到的畫下來,準備回去拿給春生看。
只是每次提筆,腦子里閃過的都是那張笑臉。
那條我嫌棄的河,我也下去了,撲騰了半天,愣是什麼也沒撈到,還沾了一泥。
怎麼辦啊,春生?
那魚溜溜的,我撈不著,今晚要肚子了。
12
供城收麥子的季節,還是那個管事,瞧見我,他半瞇了一會兒眼,像是想到什麼:
「唉,是你啊,小伙子。」
「你還記得我?」
「那可不,那小丫頭當時干活可猛了,不瞞你說,我看到這些磨磨嘰嘰的就來氣,那丫頭怎麼沒來啊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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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子一頓,笑了笑:「在家里,不方便來,不過我這些年倒是干了不活,你要不試一下我?」
管事還有點猶豫,可見我起鐮刀利落下手后,他連夸好幾句好。
在我看來,這割麥子和割草沒什麼不同。
春生墳前雜草總是堆堆瘋長,我閑來沒事就喜歡去替清理一下,開始是用手拔,後來學了鐮刀,快多了。
一個半月,我領了工錢去往下一個地方。
又一個元日,我站在橋上,看著岸邊人們虔誠許愿,放飛孔明燈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