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都被燕瑯一句:「后宮無人,皇后無子」,輕飄飄擋了回去。
只剩一個難啃的骨頭李史,挨了廷杖依舊跪在殿外。
被燕瑯罵是茅坑里的石頭,流放嶺南,貶了個芝麻小。
有李史作例,臣子們開始琢磨貴妃的封號,是惠還是淑。
我得知消息,提劍闖進行宮時,隔著珠簾,心底竟然也有一點可怕的猶豫。
這些年我聽過一些傳聞。
說王氏公子不曾與崔明姝圓房也不敢納妾,如今燕瑯登基后他又死得離奇。
見我怔住,崔明姝驕傲地著隆起的小腹,用帕子捂著笑。
笑我的膽怯,笑我的真心,更笑我被蒙在鼓里這些年為做嫁:
「姐姐,其實阿瑯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我,可當初奪嫡多麼驚險,他舍不得崔家的助力,也舍不得拿我賭。
「才我嫁進王氏避禍,又選了你這個外室所生的野種擋在前頭。」
說罷輕蔑地瞧了瞧我手上的劍,一眼看破我強裝的兇悍:
「姐姐你知不知道,其實你本來可以有孩子的。
「可惜你泡在冰水里那天,正好是我的生辰。
「我說想吃宮里的棗花糕,阿瑯快馬加鞭為我送來時還是熱的。
「可是呀我嫌太甜,一口也不要吃呢。」
那五年的苦藥似乎一下攥住我的心肺,苦腥甜的氣息猛地涌上頭。
等我回過神時,手上的劍已經劈斷珠簾。
大珠小珠并著尖聲滾落階上,汩汩的從崔明姝雙間涌出。
沒想到我那一劍真的砍下,閃躲時不慎跌了跤。
燕瑯匆匆趕來,一記耳猝然落在我臉上,打得我一個踉蹌。
我不肯低頭眼淚掉下來,只仰著頭定定看著他,笑中帶淚,一字一頓:
「燕瑯,下次見,我一定殺。」
聽我這麼說,燕瑯眼中的愧瞬間消散:
「瘋婦!言行瘋癲!利熏心!
「你自己不能生,難道連一個孩子都容不下嗎?」
我想大笑,卻笑得眼淚大顆大顆滾落:
「燕瑯,那日你真的立刻來尋我了麼?」
他愕然著我,竟然不敢說一個字。
遲來真相如銹刀,在心上鈍鈍地割。
從那以后,除卻親蠶祭祀,賑災施藥。
我不見燕瑯,也不吃我皺眉頭的苦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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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半年前我生辰,燕瑯把六歲的恒兒送來我這。
八月熱如流火,我正在指點清點登記各地員進獻的生辰賀禮。
晚間燕瑯來時,我以為他要道歉服,以為這孩子是哪位命婦的孩子。
燕瑯將畏手畏腳的恒兒推到我面前,像是夠了我終日冷言冷語:
「這孩子是旁支脈,記在你名下,今后你不必擔心旁人非議你不能生育,也不用害怕權柄旁落,哪怕姝兒宮,你也始終是朕的皇后,不會輕易廢棄。」
我放下手中算籌,抬頭定定著燕瑯,一寸也不肯讓:
「陛下想納妃嬪,百也好上千也罷,我都不在乎。
「可若要崔明姝宮,除非我死。」
見我咄咄人,燕瑯終于失去最后一點耐心,拂袖而去時丟下一句:
「崔掌珠,如今孩子你也有了,朕已經不欠你的了。」
風吹得九枝燈輕,蟬鳴蟲聲和孩子的哭聲如沸。
恒兒一邊眼淚一邊用力打我:
「他們都說你是壞人,你生不出孩子就要把我從阿娘邊搶走。」
周公公急得捂他的,我搖搖頭,周公公松開他。
我并不會哄孩子,卻正點到嶺南進獻的一盒荔枝煎。
周公公是宮里老人了,從前慣會陪皇子們淘氣玩耍。
他徒弟小聰子送來一個黃金蛐蛐盒,趴在地上給恒兒逗蛐蛐看。
恒兒吃了荔枝煎,又玩累了就睡著了。
「等他醒了,就把他送回去吧,他阿娘應當很想他。」
我收起那盒荔枝煎,忽然想起從前喝苦藥時,似乎總有這樣一份餞。
箋子上的字飄逸俊秀,橫折鉤捺的筆鋒竟然有些眼,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了:
「勿以有限,常供無盡愁。」
這句詩我一點心事,我問一旁侍彤兒:
「今日是本宮第幾個生辰了?」
彤兒一怔,忙笑道:
「娘娘千秋,如今才二十有三。」
十四歲嫁給燕瑯,三年囚于永巷,五年吃盡苦藥,還剩一年和崔明姝斗得你死我活。
我笑了笑,托著腮著那個黃金籠里,斗贏卻斷了條的常勝將軍在角落里,虛張聲勢地張牙舞爪。
忽然覺得它有點像我。
有點可憐,又有點可笑。
如今回過神來,外頭雪簌簌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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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公公看我臉蒼白,咳不止,忙使眼小聰子悄悄送些炭來。
從前沒有和燕瑯反目時,他知道我寒癥冬日發作得厲害,所以蒹葭宮備湯藥,燒地龍,供蘿炭,冬日也暖如盛夏。
我明白斷了湯藥,減了炭火是燕瑯的意思,想磨一磨我的骨頭,我低頭認錯。
我本不忍心周公公為難,也不愿見到底下宮人因我再責罰。
可是寒癥發作時,四肢百骸都像長出了冰刺,我疼得眼淚和冷汗都要浸衫。
劇痛時不由心不由己,狼狽著將頭磕下去認命認過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