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火融融,一碗驅寒的湯藥服下,荔枝煎驅散了口中大半苦。
當初想走時,我也有些猶豫和擔憂。
天下之大,我思慮了半年卻不知該去哪里。
可如今捧著藥碗,低頭瞧見餞盒上那紙泛黃的箋子,我抿了口湯藥,輕聲問道:
「周公公,嶺南可冷麼?」
「那地方長夏無冬,上蒸下煮,熱得怕人呢!娘娘問這個做什麼?」
沒什麼。
嶺南暖和,那就去嶺南吧。
那里若不下雪,子大約也不會痛。
就不至于我為了一簍子炭火認命認過錯,讓我自己都好瞧不起自己。
3
允準崔氏五娘宮的詔書落了印,放在燕瑯手旁。
燕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,并不意外:
「終于肯低頭了?你是怎麼說服的?
「說朕保后位尊崇?還是將來要立的孩子為太子?」
總歸是榮華富貴,面尊榮。
因為崔掌珠從前就把皇子妃的頭銜看得很重。
當初他被皇兄陷害,并不舍得明姝陪自己賭。
就挑中了來崔家認親的崔掌珠。
一個脈存疑的外室,能有機會飛上枝頭做皇子妃,自然喜不自勝,滿口答應。
大婚當晚,那狗眼看人低的監苛待燕瑯,眼見著他起了高熱也不肯放人出去請太醫。
燒得迷迷糊糊時,燕瑯看著掌珠急切地扯下蓋頭,出去與那看門的監理論。
任塞了支銀釵,又低聲下氣地求,那監只是掏了掏耳朵,渾不在意。
掌珠氣急之下出了木垛里頭的柴刀,將銹跡斑斑的刀刃抵在脖頸上,目狠絕:
「我如今是四皇子妃,公公若不幫我通報,明日陛下就會知道四皇子妃不堪刁奴欺辱,一刀抹了脖子!」
燕瑯病的這半個月,素日與他好的護國公長子衛彥都沒辦法把醫侍送進去。
竟然做到了。
一劑藥湯服下,燕瑯退了燒才仔細打量。
與崔明姝七分相似的模樣,眉眼卻比崔明姝倔強許多。
燕瑯忍不住彎了彎角:
「威脅的時候要把刀對著別人,你這樣傷了自己算什麼?」
被夫君這麼調侃,抿一抿,臉忽然一紅:
「我沒殺過人,不敢。」
「你就不怕他們不吃你這套?」
掌珠赧然一笑,眼中竟然有小小的狡黠和得意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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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可是皇子妃呀,他們不敢的。」
燕瑯覺得有點可笑,連他這個失了圣恩的皇子都無人放在眼里,一個皇子妃竟然很把自己當回事。
周公公小心地了額上薄汗:
「奴才說了保后位,又說了立太子。
「說了好些話,娘娘都不肯認錯……
「可蒹葭宮炭火不足,寒癥發作時疼得厲害,娘娘熬不住,直掉眼淚……」
燕瑯的手頓住了,蘸了朱砂的筆猛地擲在案上:
「誰你們停了的炭火?」
一年前,娘娘從行宮回來時不與陛下同乘,務那群人已經瞧出娘娘不得圣心的端倪,所以節下什麼賞賜賀禮,蒹葭宮有的,行宮往往厚上一倍不止。
一眾宮人忙跪伏在地,只覺得帝王心思難測,不知今晚閻王幾更去務點卯。
「陛下要去蒹葭宮看娘娘麼?」
看做什麼?
年夫妻走到今日,見面只剩爭吵和辱罵。
「罷了。」燕瑯放下手中奏章,忽然舒展了眉頭,「給五娘的宮殿修葺得如何?喜歡聽戲,梨園選些伶人供取樂,再多撥些機靈宮人去那里伺候。」
見慣了這紅墻后生死榮辱,每逢福禍臨頭,周公公周大喜常有一種準得毒辣的直覺。
他在風口浪尖里一次次跟對了主子,保全了命和富貴。
如今這種直覺又在心口,周公公想問一句,昨日在娘娘手邊看見的詔:
「昨日奴才在蒹葭宮瞧見……」
燕瑯不耐地擺手:
「五娘進宮以后,蒹葭宮一切事務都不必來報。」
周公公低下頭,殿外衛將軍衛彥求見。
衛彥十歲那年做了燕瑯伴讀,富貴落魄也不曾背棄燕瑯。
燕瑯親政后多疑敏,卻始終不曾對衛彥生出一疑竇。
「此次進宮,定要留你在宮中小住。
「明日五娘宮,也是值得慶賀的好事,朕要與你痛飲,可不許推。」
衛彥也有幾分詫異:
「竟然肯?」
崔掌珠畢竟是燕瑯的妻,衛彥私下與無過多往來。
只知道崔掌珠與崔明姝之間的仇恨,是崔明姝的生母,崔家主母死了掌珠的生母,一個無權無勢的外室,是崔父下江南惹的一樁風月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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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戶人家的主母解決這些鶯鶯燕燕的手段干凈利落。
他記得自己奉了燕瑯的命去尋崔掌珠時。
那個十四歲的一素孝,如失恃的伏在母親上絕地嚎啕。
母親的尸首無錢收斂,停在義莊里,就要生出蠅蛆。
他說是四皇子燕瑯出面,許母親了崔家祖墳好生安葬。
衛彥還未說出條件是要嫁給燕瑯。
已經干滿臉的淚,眼中盡是激:
「那四皇子要我做什麼?只要他開口,掌珠萬死不辭。」
這麼說,也的確是這麼做的。
燕瑯被圈時,親嘗湯藥試毒,又托衛彥借了醫書,學著為燕瑯調理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