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不怨他,你可記得七年前南方大疫,崔氏勾結幾家藥商把藥抬得一兩柴胡一兩金,死了多人。
「如今你無緣無故來了梧州,他自然防備著你。」
說罷,何老笑嘻嘻從包里掏出一罐子醪糟,促狹道:
「你不知道,李大人另有不為人知的一面。
「我教你個法子治他,包管他以后躲著你走……」
晚飯畢,我提了一食盒醪糟山去李慎之住。
李慎之住簡陋,園中收著各式藥材,種了一架薔薇。
最惹眼的是院中一樹新結的荔枝,我忍不住了,竟然大如卵,累實可。
「不要摘。」
我剛想反駁,李慎之冷笑道,
「崔公子,李下不整冠。」
算了,他把我想得這麼壞,做什麼都錯。
「眼見了又不摘了吃,你留著做什麼?」
「明日天氣好,做荔枝煎。」
我一怔,忽然想到從前吃藥時常吃的荔枝煎,也是嶺南貢上的。
但是應當不會這麼巧。
「你來做什麼?」
「何老我來送吃食給你,快吃吧,要化了。」
李慎之放下書,竟然大方了一次,將山分我一半。
我吃著山,打量著李慎之的臉。
何老跟我說李慎之沾酒就倒,山用醪糟兌些梨花白也夠他迷糊上半日,你看見他的醉態,足夠當把柄拿上一陣子。
難怪從前宮宴或是同僚下帖,李慎之都稱病推掉。
我以為是因為他子孤直,不肯與人來往。
沒想到是沾酒就醉。
黃昏時下過一場雨,暮夏的晚風送來一架薔薇香,李慎之吃著山,并未察覺異常。
我托著腮,看燈下他的臉染上淡淡的酡紅,像黃昏時雨水洗過的薔薇花。
忍不住慨嘆燕瑯這探花點得名副其實。
我以為喝醉了的李慎之會耍酒瘋,會嚎啕大哭,會丑態百出。
可是都沒有。
他只是呆愣愣坐在那里,全無平日諷刺我時牙尖利的樣子。
「李慎之?你喝多了?」
「……嗯。」
喝醉了的李慎之,竟然很安靜乖巧,像個有問必答的聽話孩。
「今日的事是我有錯在先,但是你也不該那樣說我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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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麼輕易就道歉了,我也有點不好意思:
「那今天的事就算了,還有我也沒想要你的荔枝,你不要那麼刻薄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
我拍拍角,準備走。
李慎之跪坐在地的子,忽然向前一步,慌忙捉住了我的袖:
「那些荔枝,你想吃就摘去吧。
「……反正已經不在了。」
生出了好奇心,我故意逗他:
「誰不在了?」
李慎之茫然看著我,他想了很久,連捉住我袖的手都下去。
他忽然垂下頭,很難過地小聲說了句:
「……娘娘。
「……娘娘不在了。」
這一句娘娘我心上落驚雷。
我猛地想起初見時李慎之臂上系的孝。
想起彤兒說的,李慎之離京時那一包家書。
我忙起,匆匆翻找他的書架,卻不慎抖落一地書信。
都是當初我替宮人們寫的信。
當初我也問過小宮太監們,如果信送到家中,家人不識字要如何回呢?
宮太監們卻說宮外有個和皇子妃一樣好心的讀書人,幫他們家人寫信,不要他們的錢。
我終于想起那荔枝煎上頭的箋子為何如此眼。
不等我細細想這些前塵舊事,忽然脖頸一涼。
李慎之的佩劍已經架在了我的脖頸上,他一字一頓:
「誰你來的?是崔家?還是崔明姝?」
我沒想到李慎之的酒醒得這麼快。
正想著對策,卻聽見門外何老的笑聲:
「崔宏是我學生,心思不壞,慎之你不要這麼待他,不然日后怕你后悔。」
脖子上的劍收回,我才松了口氣。
何老卻笑呵呵地打圓場說:
「慎之,崔宏也有在我手上,你不必怕他。」
想起何老當初笑著說的金鯉,我背后忽地一涼,結道:
「我與崔氏并無來往,此次來嶺南也是為了尋大夫治病,以后也不出嶺南的。」
聽何老和我這麼說,李慎之淡漠地將劍收鞘:
「你若敢污聲譽,我一定要你償命。」
回去路上,何老拎著燈籠,須發皆白的他像一個了的老人參,勘破一切迷障:
「當初我在嶺南行醫,我這學生想要我宮為一個人看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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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呢就為這姑娘卜算了一卦,治得好病,治不好命,就送了顆假死藥,并著荔枝煎去。
「老頭我也沒有旁的意思,只是不忍心我這個學生在心里釀苦酒,自個兒醉。
「丫頭,你聽過便揭過,不必往心里去,那都是前塵舊事了。」
6
「崔掌珠就算跟陛下是患難夫妻,也都是黃土一抔的舊事了。
「如今陛下最寵的人是我,父親母親拿了錢把心放平,不過底下災民幾條賤命,還能翻起什麼浪?」
南方夏日多旱,如今過了秋,便傳來疫病的消息。
朝廷撥下的賑災銀,主管賑災的崔家貪墨了五,崔明姝拿去了三做首飾裳。
剩下兩落在底下員手里,又扣下了七七八八。
到嶺南災民手中,只剩麩皮和朽爛藥材。
起初只是零星奏報,死的是一些貧民百姓。
後來疫病擴散,不員親眷也喪了命。
災如燎原之火,崔家終于捂不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