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面極力平靜,輕聲道:
「你會認字,沈鶴鈞也會。所以我去學了,不可以嗎?」
認字極其艱難,也沒人肯教我,但我做到了。
我靜靜著越鳴。
我在問:
我是山野村姑。
所以,就要剝奪我讀書認字的資格嗎?
可是,憑什麼?
越鳴到底年紀小,心氣大,踢翻了硯臺,臉上滿是難堪。
他說:
「我沒有這個意思,你別這麼矯!還有,清薇姐姐自貴,心善,您別為難了!」
我說我為難什麼了。
「這些時日睡得不好,才查出來是香料有問題。我知道你喜歡翠微閣,可也不能這般害。」
他撓了撓頭又解釋道:
「清薇姐姐從未說過你一句不是,你也別多想。」
我笑了一聲。
是了。
我的夫君知道我喜歡翠微閣。
我親手救回的弟弟也知道。
可他們都默認將翠微閣讓給何清薇。
若非房中香料有問題,他們也不會想起我。
我告訴越鳴。
「放心,我不會害。」
越鳴緘默起來。
然后,頭也不回地就走了。
他不知道,我剛剛寫的是和離書。
湖州和京城千里之遙。
越鳴沒有戶籍,也不能輕易出城。
我想,我們此生不復相見。
7
一個月前下了場暴雨。
山路崎嶇,有位貴人不慎摔下崖。
恰逢我上山摘藥材,將這小郎君撿到醫館。
小郎君約七八歲,貴得很,當下亮了份。
道自己是皇宮九皇子。
起初我以為他是跌壞了腦子。
直到他哥哥尋來,我才信了三分。
他阿兄神冷肅,眼神淡漠,確有幾分威勢。
他送我千金做謝禮,還要送我二十間上等商鋪。
這些我都沒收。
小郎君嘟囔著:「這不肯那不肯的,不妨和我去皇城,讓我皇、阿兄庇佑你。」
彼時我顧念沈鶴鈞和越鳴,自然不肯。
現下....
翠微閣又傳來清脆笑聲。
言笑間,是三人的親昵和促狹。
我淡淡收回思緒,有條不紊地收拾行囊。
既要和離,我也不欠沈家的。
說起來,沈鶴鈞還欠我一條命。
收拾完東西,我便去客棧給那位貴人回話。
「我要與夫君和離,小郎君助我去京城。」
貴人頗是盛氣凌人。
聽了我的回話卻眉眼彎彎,語調歡快:
Advertisement
「很好,謝鵲銀,你很識時務。離開沈家,我帶你去見我皇兄。」
沉郁多時,小孩兒的稚氣到底染了我。
這讓我不免生出幾許欣喜和期待。
但mdash;mdash;
8
沈鶴鈞面帶慍,見我一回來便捉住了我的手。
他沉聲質問:
「謝鵲銀,你去了哪?這麼久還不回來?」
「有何事尋我?」
沈鶴鈞呵了一聲。
「三日前我就派人告訴你,清薇生辰想吃你親手做的荷花。你明知今日是阿薇的生辰,為何要私自跑出去,害我們苦等你半日!」
就那麼一瞬間,我頓時喪失所有力氣。
我試圖找出沈鶴鈞話語間一星半點的關切。
然而。
沒有。
只有對我的惱怒。
我著他俊無儔的面龐,突然就生出厭來。
分明是我悉的眉眼,悉的嗓音,悉的人。
但偏偏,教我如此作嘔。
好、惡、心。
我這般想,也這般做了。
吐了他滿。
沈鶴鈞震怒無比,又有幾分驚愕。
我闔了闔目。
將我早已簽好字的和離書遞到他眼前。
「沈鶴鈞,我們和離吧。」
沈鶴鈞的手僵了僵。
他不可置信地著這封和離書,連連后退三步。
「裝模作樣。」
沈鶴鈞微怔,「什麼?」
我哂笑,「我說你,裝模作樣。」
沈鶴鈞的臉一點一點沉。
他忽然甩開我的手,疾言厲:
「鵲銀,你以為你離開沈家,你能有好日子過?我勸你死了這條心!」
「表兄,你們在作甚!」
何清薇如同我的救命之星,滴滴地喊。
沈鶴鈞松開了手。
只猶豫一瞬。
9
我清楚知道,貴人許我去皇城的機會,但沒有答應我會助我離開。
所以,我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。
我面容平靜,轉向何清薇。
「何姑娘,夫君不愿與我和離。」
簡單的一句話,倏地讓何清薇變了臉。
是個聰明人,知道不愿和離四字的分量。
故而,很快紅了眼。
「沈哥哥,我們青梅竹馬,好多年,你還說若無人容我,你就會娶我嗎?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?」
沈鶴鈞木木著我。
他結微,似有千言萬語想對我說。
興許想用高傲的姿態繼續辱我。
興許想求和。
一切未可知。
但他耐不住何清薇一遍又一遍地哭。
Advertisement
淚水染了沈鶴鈞的袖,他也像終于回過神般。
他為何清薇去頰上淚水,輕嘆了一聲:
「別哭了。」
飽含無奈。
但無奈只有對自己珍之人才會產生的緒。
對我,從來沒有。
「沈哥哥,你為何不愿和離?」
何清薇問出這個關鍵問題。
沈鶴鈞斟酌片刻。
他既不愿承認自己心中有我,也不愿說自己不肯和離。
故而他道:
「阿薇,你想太多了。鵲銀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怕和離對名聲不好。」
何清薇好不容易被哄好,這番又哭鬧起來。
梨花帶雨的模樣,教人看了就心碎。
「我也是和離之人,我就知道沈哥哥嫌棄我了。
「總角之宴,言笑晏晏,信誓旦旦,不思其反!
「就因為我嫁了一次人嗎,你就不肯娶我了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