彎曲的手指是我六歲那年剛被接回家時,我媽拿板子打我,我拿手擋了一下造的。
事后,我媽丟給我兩塊錢,讓我去買跌打萬花油。
等到手指不疼的時候,已經再也不直了。
對醫生的斥責,芳姨也不解釋。
醫生一走,就繃起臉和我說,在我上花的錢都一筆一筆記著。
我以后要雙倍還給。
我在心底悄悄發誓,等我長大了,我一定會回報芳姨。
別說雙倍,就是一百倍,我也愿意。
11
我爸媽來過的次日傍晚,芳姨剛回到家,在西街后面的巷子開發廊柳阿姨就怒氣沖沖地來了。
進屋就沖芳姨發火。
「蔣華芳,你有病是不是?你管哪門子閑事?周家折騰自己的孩子是他們的事,你當什麼爛好人?你就是吃飽了撐的。
「你還真當是你自己的孩子不?清醒點,你兒早死了!就是外人……」
「不關你的事,你閉!」
屋里響起了激烈的爭吵聲,接著是一陣打斗的聲音。
我住進芳姨家后,柳阿姨來過兩次,沒有一次給我好臉,不喜歡我。
當然,我不敢奢能對我有好臉。
連父母都視我如同拖油瓶,對我非打即罵,柳阿姨對我已經算得上和善。
我沖進屋時,看到兩人紅著眼打一團。
雖然只有八歲,但我也清楚柳阿姨明白,柳阿姨只是在替芳姨打抱不平。
我想都沒有想,沖上去抱住柳阿姨的大,喊著「不準打我的芳姨」。
兩人同時愣了一下,齊齊停住了手。
「我再也不管你們了,大的小的都是討債鬼!」
柳阿姨惱怒,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轉大步往外走。
芳姨頭髮蓬,臉難堪,沉著臉坐在沙發上煙,心明顯不佳。
我心忐忑不安,在邊轉來轉去,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,生怕芳姨將我趕出去。
「別轉了,轉得我頭暈。你怕我趕你走?你柳阿姨就是心的人,別管!」
芳姨起理了理蓬的頭髮,黑著臉扎進廚房做飯,一晚上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。
12
若說鎮上最有名的人,柳阿姨算是其中一個。
周家狗的我、蹲過大牢的芳姨、開發廊的柳阿姨,是鎮子上的三大毒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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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外人對我們的評價。
柳阿姨也是家屬樓那邊的人里常提的人之一。
每每提到柳阿姨,他們角都會帶著一不屑,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這樣的。
「頭松一松,勝打三年工。」
他們說柳阿姨是做皮生意的,娘家還有一個爹不詳的兒子。
這樣的人擱古代,都得拿去浸豬籠。
偏偏這麼神奇,從我敲開芳姨家那扇門開始,命運讓我們這三個聲名狼藉的人,糾纏到一起來。
深夜,我在屋子里睡不著,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抑的哭泣聲。
我推門進去,悄悄地爬上芳姨的床上,鉆進的被窩,學著外婆在世時的樣子,輕輕地拍了拍芳姨的背。
哭聲戛然而止,這一晚,芳姨沒有趕我走。
第二天,我起床的時候,芳姨臉有些不自在,語氣又恢復了冷冰冰的樣子。
警告我今天不能從「1」寫到「100」這個數字,不能把布置給我的漢字默寫下來,就把我趕出去。
我沒有上過學,一個字也不認識。
我剛被接回來的時候,我爸媽對外的說辭是,我年紀還小,等妹妹周玉寶上學時再一起送過去。
兩年過去了,周玉寶上了小學一年級,我依舊無學可上。
我媽對外人說我蠢笨如豬,是我自己不愿去學的。
13
到了這里后,芳姨一筆一畫地教我寫字、數數。
我問為什麼這樣做,沒好氣地回答我,是為了日后賣個好價錢。
旁人對我有沒有惡意,我是笨,但分得清楚。
在家時,我每天六點起床,然后開始疊我媽在附近工廠領回來的元寶。
手腳慢了的懲罰是不準吃飯,罰跪、打耳、鞭子。
我越急越是適得其反,我媽罵我是豬,說我是故意的。
而在芳姨這里,教我識字時從不罵我蠢,更沒有對我過手。
我從前以為我爸媽不喜歡我,是因為我長得丑。
我個子矮,又黑又瘦,偏生還拙笨舌,不討喜。
既不像姐姐一樣長得白白凈凈,五也好看,也不像妹妹圓圓潤潤,招人喜歡。
後來,芳姨的話,讓我醍醐灌頂。
「到底不是養在自己邊長大的孩子,你爸媽才不會心疼。」
我當年被送走是因為我爸媽想追生一個男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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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妹妹出生,我爸被趕去結紮,他們才死了心。
同樣是孩,待遇千差萬別。
僅僅因為我不是周家夫妻養大的。可明明當年將我丟在鄉下外婆家的也是這夫妻倆。
後來,在外婆去世后,強地將我從外公邊帶走,對我百般磋磨的也是這兩人。
選擇權從不在我手上。
芳姨今天沒有出攤,坐在我邊看我一筆一畫地寫字。
偶爾蹦出一句:「這不是聰明的嗎?哪兒笨了?」
第一次得到外人的肯定,我渾登時似是被注了力量,只覺得世界都明了起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