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那日之后,大哥鎮國公府長子的份暴,彈劾的折子紙片般地送到了陛下面前。
說我爹勾結閹黨,圖謀不軌。
說我大哥瞞份,居心叵測。
說我們沈家有不臣之心,要治罪我們沈家。
我爹在朝堂上哭得稀里嘩啦。
「陛下!要不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,誰會狠心送自己的兒子進宮做太監啊!」
「那可是臣的長子啊!長子!」
「之所以沒有說出來,是怕陛下傷心啊。」
「臣的妻子,因為憂思過度,在翳兒進宮后不到三年就撒手人寰。」
「臣的兒,也因為母親過世,高燒落下了癡呆的病。」
「臣一家老小,閹的閹,殘的殘,呆的呆……」
「臣還圖謀什麼啊!」
我爹八尺糙漢,一臉絡腮胡,卻哭得梨花帶雨,我見猶憐。
朝堂上下,聞者傷心,聽者流淚。
就連皇帝都哭了。
「卿!你不要哭了,你哭得朕心都碎了。」
宋相一黨眼看形勢反轉,拿我大哥的錯說事。
「陛下!千萬不可被這閹賊迷!」
「誰不知道,沈翳當這個西廠提督,做了多殘害忠良,中飽私囊的事!」
卻被大哥的義父王公公一力保下。
「做了什麼?咱家怎麼不知道?」
「沈翳是陛下的人,直接聽命于陛下,唯陛下馬首是瞻!」
「這些年,他抓的哪一個,抄的哪一家,不是證據確鑿,罪有應得?」
當今上自失怙,全賴太監王福全隨侍照拂。
及至親政,便擢升其為司禮監掌印,不僅令其總領廷事務,更許其參贊機要。
時日后宮諸事無論巨細,竟皆經王福全之手裁奪。
宋相之宋氏雖居椒房正位,行事反需看閹宦臉,宋家上下由是深恨宦政,遷怒大哥這個王福全義子,對大哥除之而后快。
然而當今圣上篤信「閹人無嗣,不權位」之理,認定此輩較之宋家這些外戚朝臣更為可靠。
遂縱容宦結黨,既制衡文清流,亦打后族勢力。
經年累月,六部九卿要職泰半歸于閹黨,更設東廠監察百、西廠刺探民間,致使朝野聞廠衛而栗。
唯皇后母族宋氏一系,仗三朝宰輔之基,尚能與閹黨周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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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今王福全已加九錫,督領十二監,掌批紅之權,世人皆謂「九千歲」,其威勢較之藩王尤甚。
大哥為他的義子,數次救過圣上命,深得圣上信任。
見王福全出言力保,又有爹爹求,皇帝對大哥的懲罰不了了之,僅是罰了半年的俸祿。
至此,大哥的份,算是過了明路。
在朝中的威勢更甚,無人敢招惹這個背景通天的年廠督。
5.
二哥雖然是欽點的狀元,但沈家得罪宋家,為文清流所不容,只能在翰林院苦熬資歷。
但如今,我爹是鎮國大將軍,大哥是西廠提督,二哥自然不用看宋相一脈清流臉。
適逢原東宮主講告老還鄉,圣上要為太子和諸位皇子尋新的老師,二哥這個狀元郎,便被提拔做了東宮的主講。
大哥是王福全義子,直接效命于當今圣上。
二哥又破格東宮講學。
圣上的意思不言而喻,那便是要重用沈家。
大哥二哥,都是陛下為太子培植的勢力。
等來日太子繼位,我們沈家的權勢,只怕會更上一層樓。
一時間,上門想和沈家攀關系,和我二哥議親的人家絡繹不絕。
甚至,還有自愿把兒送給我大哥做妾,讓兒守活寡的……
二哥卻不喜歡那些家小姐,面對堆積如山的家小姐們的畫像,看都不看一眼。
我知道,他喜歡的是老家在縣城賣油餅的蓮娘姐姐。
蓮娘姐姐生得胖胖的,臉蛋在毒辣的日頭下,曬得紅撲撲。
系著灰藍的頭巾,一布麻,不分寒暑,賣自己煎的油餅。
每次二哥背著我路過餅攤。
蓮娘姐姐就會喊我們:「公子,你食不食油餅啊!」
二哥子沉穩,面如常,耳朵尖尖卻紅得要滴。
「來……來一個。」
後來,二哥帶著我上京趕考。
臨走時,把家中祖傳的玉佩給了那個姐姐。
「吃了你三年油餅,這個……就當留個紀念吧!」
蓮娘姐姐笑容憨憨的,拿著那塊質地普通,雕工拙劣的玉佩,啃了一口。
「什麼啊?能吃嗎?」
我從二哥后探出腦袋:「不能吃,還不值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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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愣了一下,隨即笑著了我的腦袋。
「沒關系,送禮心意是最打的。」
「沈公子,我會好好收著的!」
「你一定要高中狀元,那樣我的餅就是狀元餅了。」
「我看,到時候誰還敢說我做的餅難吃!」
甚至,給了我和二哥一把碎銀子。
「這些銀子,是你這三年買餅給我的。」
「其實我知道,我沒什麼做餅的天賦,人人都說我做的餅難吃,只有你,只有你不嫌我的餅難吃……」
「我……我等你回來!」
說罷,紅著臉蛋跑開了!
二哥著那把碎銀子,在路口站了好久,久得我肚子都咕咕了。
半晌才道:「蓮娘,我定不負你……」
6.
我以為,這位蓮娘姐姐,日后就是我二嫂嫂了。
雖然做的油餅,真的難吃。
但二哥喜歡吃啊!
我為二哥最好的妹妹,一定會支持他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