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直不敢相信是我爸梳的。
他的手又僵又靈活。
第二日中午放學,外面大雨。
我照例準備跑回家。
沒想到,我爸居然來接我放學了。
他拎著傘渾走在大雨中。
同學們哈哈笑起來。
「夏丁玲。你爸傻子,怎麼不會打傘呢。」
等我爸走近,撐開傘,把整個傘都撐在我這邊。
他們驚疑看著我爸。
我爸今天好像說話利索了一點,但還是結。
「回家,接玲玲、回家。」
從小到大,他從來沒接過我。
我小時候子弱,我媽懷我時,我說現在孩子要不吃葷才有福氣,要胎里素。
我生下來只有四斤。
差點沒養活。
我媽天天吃素,沒水,得我哭。
我哭,也哭。
我們哭多了,一罵人,我爸就手打我們。
他只會打人,可不會打傘。
6
我去拿傘時到他手。
他的手是暖的。
應該不是死人,我暗暗松了口氣。
剛到村口,鄰居的黃狗汪汪大起來。
一只狗,其他狗都跟著。
村里那個不知道嫁了多回的老寡婦李罵罵咧咧狗滾,看到我爸,臉僵了一下,又看了眼我。
折砰的一聲關上了門。
李和所有人關系都很差,特別我家。
說是因為之前我爸說出去打工沒回來,我病了,李主借過錢給我看病。
結果等我爸回來不承認。
說他可沒拿過錢又沒欠條,一個婆娘懂什麼借錢,定然是李訛人。
我媽媽想說實話,被打得滿臉,我爸問,到底有沒有向李借錢,只能哭著搖了搖頭。
李氣得跺腳,我爸哈哈大笑。
至此兩家沒說過話。
但今天,卻去而復返,手上還拿了一塊糖。
那糖紙黃澄澄,像是觀里的符紙包的,多半是從哪里拜了神順回來的。
我不敢接。
我爸卻說:「說,謝謝。」
我拿了。
李低聲說:「你爸不對勁,不要吃任何他給你的東西。了的話,這糖晚上等熄了燈再吃。糖紙拽了,不能扔。」
等轉過彎,我回頭看了看李沒在,我把那塊糖扔了。
我覺得,李是針對我爸的。
現在這個新爸爸,我覺得很好。
我怕他沒了,從前那個恐怖的舊爸爸又回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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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
晚上居然是我爸做的飯。
從三歲踩著板凳洗碗開始,家務都是我做。
我爸從來都是不洗澡不做飯更不可能做家務。
活著時說了,沒出息的男人才進廚房。
我爸不會做家務,更不會做飯。
今天他做了一條魚,不知道哪里抓來的。
他做魚醬,好麻利破魚片魚,切,去刺,加上了青的香料和油脂,放在鍋里蒸。
然后打了一個蛋。
噴香的味道涌出。
我口水咽了一下又一下。
這的確絕不可能是我舊爸。
這麼會做飯的,又對我這麼好,會是誰,媽媽嗎?
我想起我媽剛死的那幾天,我爸天天打我。
我半夜總去墳上哭。
我想啊。
我還在墳上栽了一棵樹。
幻想也許會像圖畫書里灰姑娘一樣,樹上會出現一個幫我的巫。
但那個恐怖后媽也來了。
我被打了三個月,背上被開水燙得起了皮。
我連飯都沒有吃的了。
我媽也沒有出現。
現在……是終于回來了嗎?
我定了定神,跑過去幫我爸端菜,將菜擺好。
「這魚是哪里來的啊?」我問。
我爸說:「水潭抓的。」
村后有個很大的水潭,十多米深,水也冷,因為以前好些想不通的小媳婦大姑娘跳過,那水啊就跟化了冰似的。
大夏天一下去都哆嗦。
更何況現在才谷雨沒多久。
那水,本下不去人。
上個月,我爸和后媽說,預備等我來了月經就給我說婚事,孩子長大了早該嫁人了!讀什麼書,心要讀野。
我害怕,哭著去水潭最邊上泡了好久冷水,免得月經準時來。
那水啊,冷到了人骨子里。
水黑黢黢,看不到底。
里面的魚在水底,本抓不到。
我轉頭看了看廚房水缸里幾乎滿滿的一缸活魚,背上起了一層涼意。
8
晚上,我爸又來給我蓋被子了。
手依舊沒進來。
今天,我就沒多害怕了。
第一次睡了個通天亮。
第二天早上,一上學,我剛剛走到村口,忽然看到一個穿紅的人站在霧氣騰騰里面等我。
我不敢走了。
那影卻緩緩向我走來。
居然是李。
看起來好像一晚上沒睡,眼袋黑黢黢耷拉下來。
一看我第一句話就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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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娃,你把符糖扔了?」
我低著頭不敢看李眼睛。
「傻子。你爸上有東西,你就算不怕,你得知道是男是是好人是壞人啊。」
我說:「是好人。給我做飯吃呢!還在后山黑潭抓了好多魚回來!」
李面大變:「山后以前有溺死鬼,了人跟著回家,開始也假意做飯做事,討一家人歡心,然后等下大雨那晚,那家人就活生生溺死在門口半尺的水坑里。」
正道:「你命格不一樣,更容易被臟東西盯著。今晚你回去啊——得搞清楚來的是什麼!不然過了第七天,等氣夠了,到時候誰都不住了!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