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眼下,我無暇去深究。
不能坐以待斃,只能另尋生路。
12
我去尋了崔瑩。
若說這世上誰最不想看見我,非莫屬。
果不其然,晾了我兩個時辰。
崔瑩出大家,承庭訓,即便心下不喜,說話也是滴水不。
「子安要留你,自有他的道理,我怎好越俎代庖?」
茶湯微沸,香氣氤氳。
「蘇姑娘何以認為我會幫你?」
隔著縹緲的霧氣,我與對。
「你和阿璋舉案齊眉,我留下實在礙眼。我走了,對您只有好。」
崔瑩深深看了我一眼,良久,搖了搖頭。
「蘇姑娘,你未免太過天真。不過是以進為退的手段罷了,你當真以為我會信了你?」
「子安念舊重,若你走了,反倒了他心頭那點朱砂痣,一輩子念念不忘。倒不如留著你,讓他日日看著——」
「看久了,再好的東西也會膩。」
緩緩啜了一口茶。
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螻蟻。
是世家貴,以后的當家主母,自然不會將我放在眼里。
「其實,無論他對你是何種,我并不在乎。父親看好他,在他上押寶,我在乎的,是他對我崔家的忠誠。」
「我留著你,送他一份人,于我不過舉手之勞,卻能他有愧于我,日后為我所用,你說這筆賬,劃算不劃算?」
是我低估了崔瑩。
我以為會幫我,將我遠遠送走,可原來亦有自己的算計。
那點淺薄的心機,落在眼中,不過笑話。
從崔府出來,隔著一道橋,便是朱雀大街。
我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走過鱗次櫛比的屋舍。
走到無人僻靜,有鸝鳥在柳梢歡鳴騰跳。
我看了許久,終究忍不住狠狠哭了一場。
我所求甚,只求能隨心而活,不必仰人鼻息,為何就這般難?
福順默默跟在后頭。
想必已遣人去知會沈從璋,我去見了崔瑩的事。
自從那晚后,沈從璋便不許我隨意出府,出門也會派人跟著。
今日好不容易尋了借口出府,可惜——
事已至此,只能放手一搏。
我干眼淚,將心中的計劃又梳理了一遍,這才轉走回朱雀大街。
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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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尾轉角有家陳記面館,招牌的春面堪稱一絕。
聽聞是得了什麼方,無論面還是澆頭,都與別家的格外不同。
福順以為我是進去吃面,是以沒有阻攔。
我徑直去了后院,找到陳叔。
將來意仔細說了一番,陳叔看著我,言又止:
「丫頭,你真要這般自毀名聲?」
如今哪顧得上什麼名聲,只求速速離開這京城才好。
見我堅決,陳叔最終點了頭。
臨走前,他將賬本給我仔細看過:
「這些年,多虧你的方,才掙了不銀子,屬于你的那份,陳叔給你兌了銀票帶走。」
當年我跟沈從璋到了京城,沈家族親落魄,幫不上忙,是崔家允他了族學。
沈從璋孤傲清高,不想再欠人,吃穿用度,自己負責。
我便去了城外面攤幫工,怕沈從璋難堪,從未告訴他。
陳叔是個良善漢子,見我干活麻利爽快,工錢給得比旁人都高些。
沈母出江南,做得一手好菜。
因著要我照顧沈從璋,傾囊相授,在邊幾年,我學了許多。
我在娘家狠了,好不容易在沈家填飽了肚子,便一心一意琢磨吃食,再刁鉆的食材我都能做出花來。
只是後來四漂泊,囊中,做得最多的,還是一碗春面。
沈從璋讀書需要滋補子,我便絞盡腦,將價廉的豬下水變著花樣做澆頭,既飽腹又好吃。
陳叔的面攤,多是城外賣力氣的漢子和士兵顧。
我琢磨著做了不口味的澆頭,一碗十文錢的春面,鮮香可口,很歡迎。
陳叔是個實在人,與我商量合,每年盈利分我一。
就這樣,陳記面館一碗一碗面賣著,短短幾年,就賣到朱雀大街去。
那時我只想著讓沈從璋過得舒服些,未曾想過,這會是我日后安立命的本錢。
我耐著子等了兩天。
總算等到沈從璋來質問我。
14
沈從璋從袖中掏出幾張皺的借據,放在我面前的桌案上。
夜風穿堂而過,燭火忽明忽暗。
他開口不辨喜怒,只說今日陳叔去找他,說我借了利子錢,利滾利,已欠下五百兩,一直拖著不還。
若還是還不上,他便要去衙門告,再告狀元郎一個治家不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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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查過,你的確在陳記面館幫過工,只不過這利子錢,實屬無稽之談。阿姐,你不是這樣的人。」
沈從璋果然調查過我。
我垂眸掃了眼借據,再抬眼,撞進他的視線,語氣平靜:
「白紙黑字,有什麼不相信的?」
他看了我半晌,忽然嗤笑:
「撒謊!這些年你連銀簪都舍不得買,怎會去借利子錢?」
他朝我俯,放了語氣:
「阿姐,是不是有人脅迫你?」
「是我自己借的。」我搖了搖頭,「當年剛到京城,你就生了一場大病——」
自落水后,沈從璋的子一直不大好,剛到京城水土不服,幾乎去掉半條命。
若不是遇見陳叔,他好心給我支了銀子,我那時走投無路,真打算去借利子錢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