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應該就算不得好死吧?
三年后,我十八歲,那將會是我不得好死的年紀。
我又提起筆,想寫一份書。
寫給誰呢?
好像也沒有人會看。
那就寫給自己吧。
【周懿寧,
【展信壞。
【當你收到這封書的時候,你已經因為滿爛瘡死掉了。
【雖然你從小就記仇,也不是很乖,會罵親爹是壞登,罵祖母是老妖怪,四不勤五谷不分,但其實你這一輩子沒真正做過什麼壞事,心眼子還是好的,你三弟弟打死的那只小黃雀,還是你給它壘的墳呢。
【記得把這事跟閻王爺說,跟他說你是一個好人,讓他不要罰你下油鍋。
【至于那個人,你不想在曹地府見到。
【就讓一輩子,帶著對你的悔恨hellip;hellip;算了,就讓磕到腦袋,不許忘了聰明,也不許忘了當鏢師的本事,只許忘掉曾經有過一個兒。
【就讓在哪里如魚得水,就在哪里風生水起吧。
【反正,你原諒了那麼多人hellip;hellip;雖然,你也沒有真的怪過。】
書要有書的排面,不能隨便拿出來刪刪改改。
我翻出一個匣子,把書和記仇本一起放進去,鎖起來,準備出嫁的時候一起帶過去。
帶過去了就不用多管了。
得了臟病死去的人,所有的都會有人燒。
4
做完這一切,我徹底變得乖順。
父親夸我有長姐風范,祖母也說我穩重起來。
唯獨繼母還是那樣,的目飄飄忽忽,不怎麼落到我上來。
我總覺得也不怎麼幸福。
其實這樣說也不對,每個人的幸福都不一樣。
就像云棠,我的丫鬟,的家鄉鬧過荒,家里人全死了,跟著災民一起逃荒的時候從來不敢睡,睡了沒人會一起走,掉隊了很容易被野吃掉。可要是災民們再一點,也會變人的食。
只能綴在人群之后,遠遠跟著。
直到落到人牙子手里,才睡了那段日子以來的第一個好覺。
如今吃飽穿暖便能讓滿足,夜里打鼾震天響。
我不討厭的鼾聲,有人氣兒,下雨的時候伴著雨聲特別好聽。
二妹妹卻不怎麼喜歡。
常抱著我給的丑娃娃來找我睡覺,每當來,云棠就不用守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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繼母的心全用在三弟弟上,二妹妹雖然是親生的,卻也不怎麼得喜歡。
我覺得二妹妹和我各有各的可憐,可是二妹妹不這麼覺得。
討厭自怨自艾。
娘不陪睡,就來找我。
的目的是有人陪睡,那麼達到目的就好了。
說,能解決的事,都沒必要傷心。
很難想象,說出這種話的人,才八歲。
我覺得比我還像大人,一撇,說:「那你可以我姐姐。」
冷著小臉,有條不紊地爬到我床上,給丑娃娃也蓋好被子后,很有禮貌地跟我道晚安。
很快,的呼吸聲變得平緩,在雨落之前睡著了。
我睜著眼睛聽了一會兒雨聲,急促的雨勢被芭蕉葉擋住,水滴聚攏,墜落于地的時候,砸出很大的水坑。
睡著之前,我還在想,這應該算水滴石穿還是積羽沉舟?
三年,不過是三次春夏秋冬,三次花葉穗雪,很快就過去了。
我深吸一口氣,坐在回廊里,仰頭看天。
四齊的屋檐框出一個四四方方的天,那個人曾帶我坐在這里過。
看看天,有些惆悵,看看我,又笑起來。
我想,無論多大的院子,對遨游九天的鷹來說,都是仄的。
爹曾馴服過一只鷹,而我曾是綁住鷹爪的鏈子。
二妹妹十一歲,不再爬我的床,連那丑娃娃都不太抱了。
坐到我邊,托著腮,說:
「這樣看天,不好看,對吧?」
「嗯。」
「大姐姐,我要出去的,不過不是嫁出去。」
不像爹,也不像繼母,像那個人。
我點頭。
「那你,一定要去最遠的地方。」
5
繼母最近忙著辦我的婚事,常找我說話。
喜服、冠、嫁妝單子,都一一讓我過目。
大戶人家的主母大多如此,如話本里寫的那樣,容不下非親生子的不多。
像那個人那樣,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更是數。
我也說不清哪種方式是對的,總而言之,們都不怎麼快活。
后宅的規矩早就定下,管著我們,也管著們。
我難得活潑,們也懨懨的。
我的閨中友們,也都差不多。
即便如此,我還是堅信,這樣的日子比院墻外好多了。
親的日子越來越近,關于未婚夫婿的消息也越來越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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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最近倒是不怎麼出去玩了,說是安心備婚,其實是在家中養病。
聽說全城的大夫都找遍了,藥一碗一碗地喝,卻不見好。
我做夢,夢見好大一個瘡,瘡上長了個豬腦袋,嘟著要親我。
驚醒時,上已出了一汗,又聽院子外鬧哄哄的,二妹妹一臉激地跑進來。
說:「大姐姐,贏啦,我們贏啦!」
說的是我們同北狄的戰事。
兩軍對壘十余年,終以本朝勝利告終,賞的大軍正班師回朝。
二妹妹很是激,說起這場戰爭決勝的戰役,我軍如何勇猛,一路追擊到敵方領土,砍下了敵軍將領的腦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