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越說越低。
他未言語。
我疑心他沒聽見時,他卻又開了口。
「我說,去洗漱完再來。」
咬字很重。
帶著被反駁后,不那麼耐心的冷意。
我隨傭人回客房。
浴缸里,熱水已經放好。
我在推拉門后,將換下的放進簍中,遞到外面。
徹頭徹尾浸在水里,才像活了過來。
水汽蒸騰。
舒服得人想流淚。
突然,就想起一些寂靜的好時。
學生時代的夏學時總讓人印象深刻。
班上不文的規矩,中間位置是優等生的專座。
越靠后靠邊,就顯得不那麼六邊形戰士。
而我格外喜歡靠窗的位置。
每次調換座位,都坐在遠離講臺的中后排。
梁晝沉好脾氣地跟著我。
窗外的花香在燥熱空氣中起起落落。
為遮,又不喜過暗,玻璃窗被我上了試卷。
被篩和的一片。
照進他眼里,瞳孔就變琥珀似的湖。
周五放學是最快樂的。
就連老師也顯得和藹許多。
對我與他非同一般的關系,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
梁晝沉總用不知哪買的帶替我圈好頭髮。
并肩坐在紫藤蘿花架下,在學校湖邊呆到晚霞燃盡。
花蹭在服上,沁出一點,香氣浮起來。
再對著花園,聊上幾句學校和未來。
大學里自由許多,只是見面。
我散漫慣了,旅游不做計劃。
每逢見面出游,總隨著他的喜好,爬山徒步,住些鄉野山居。
看鄉民捶打剛蒸的糯米,亮白米里,散出一點清澈的淀味道。
我要吃各種特小吃。
他就盤在木廊下靜坐,看我狼吞虎咽,看井邊犬撲斗。
年視之,分明是些極平淡的事。
現在也不可得了。
我從水中坐起。
有人敲門,輕輕放下了什麼東西。
「黎小姐,你的服洗過了,放在外面。」
簍里,還泛著微微的熱意。
外大概還在烘。
我對鏡洗漱完,腳像生了。
直到傭人不放心地再來敲門,問我有沒有事。
我說,「沒事。這就下去。」
梁晝沉飲著酒。
我的座位上,擺著致的菜式。
「梁先生。」
我垂著眼皮,「現在可以談了嗎?」
他取出巾帕,印了印角。
「理由。」
「我是商人,不做虧本的買賣。給我一個必須幫你的理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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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提起神,練地開場。
「我拍過四部網劇,兩部上星劇,雖然都是配角,但個人搜索量過百萬,個人剪輯和 cp 都炒得很熱,超話固活躍,畫像為 16 至 40 歲,消費能力強。如果能給我一點資源,我可以……」
他始終沉默。
我漸漸收聲。
嗅到失敗的味道,竟是難言的平靜。
「給你資源,你就能翻盤,報答我的幫助?」
他抬起眼,雙疊。
皮鞋尖一下一下地輕輕點著地,像憐憫,又像哂笑。
「有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太多了。娛樂圈里如果能力是最重要的,你也不至于來找我。」
我無從反駁。
有才的人常有,機遇卻是求都求不來的。
何況我已經被雪藏半年多了。
娛樂圈,是最不長久的。
來了又去,皇帝似的四臨幸。
如果我退圈,可能是許多人爛掉的白月。
如果咬死留著,就是有事就扣屎盆子的垃圾桶,沒事便不被想起的邊緣人。
冒著風險起用我?
對任何一個商人而言,都不是合理的買賣。
梁晝沉的視線停在我臉上很久。
「抬頭。」
他倚在座椅上,挲著腕表。
「要是我不幫你,你下一步會怎麼做?」
我賺到的錢,十分之七都打回了家里,換個清凈。
現在違約金五千萬。
賠不起,能怎樣。
背一輩子債罷了。
死是不可能死的。
活不起也得跟皮的資本家一塊了。
我恍惚幾許,竟笑出聲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總之,得先去把我公寓樓下的行李帶走。」
明天的事,等醒了再說。
「哦。」
他頭了,漫不經心地叉雙手。
「你來這之前連行李都沒拿,是覺得,我不可能幫你?」
我以沉默作答。
他輕輕哂笑。
「你自己都已經預設了結局,還來做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梁晝沉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來。」
我自暴自棄般對上他眼神。
「可能是因為我那一秒鐘想到的只有你。」
他的笑忽然便僵在角。
我又垂下頭,耳側發燙。
口悶悶的,堵得鈍痛。
「你想嘲諷的話也隨便吧。」
反正丟臉的事也沒發生。
黏稠的沉默里,我腹中極突兀地冒出咕咕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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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說那麼多都沒把我弄崩。
聽見自己肚子響,好想哭。
好丟人。
怎麼破事都一起了。
我掩著面,蓋彌彰地不停按額角。
梁晝沉抿,閉了閉眼。
一抬手,管家輕巧地遞來紙筆,又回原位。
金尖劃紙,迅捷有力。
桌上的行程單被劃去幾項,添出幾項。
他擱置鋼筆,慢慢旋轉著袖扣。
「違約金好說,資源我來協調。」
我輕聲,「我要做什麼?」
座椅在地毯上后退,聲響沉悶。
他站起,居高臨下地深深看我一眼。
「讓我高興。」
天快要按下,梁晝沉又出門了。
易彼此心照不宣。
只是和前男友繼續共一室而已,我沒理由拒絕。
只是想不出,要以什麼份繼續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