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闆未免太金錢化。
直呼其名,顯得冒犯。
我聽過當紅星在片場上和金主際。
有的半撒半小心,喚一聲李生張生。
有的刻意模糊稱謂,一律喊哥哥。
至于男星就放得開許多。
金主得圈外人誰見了都要嘆一聲好厚實的臉皮。
仿佛什麼都不合適。
索不去想了。
桌上的油蘑菇湯還冒著熱氣。
順著管一路,暖到胃里。
我無意識夾起一塊水煮。
兀地掉了淚。
2.
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,我和梁晝沉正式在一起。
他說過很多回,想見見我從前的好友。
我總推拒。
我住著城中村,仄的樓道只能容一個半人并肩同行。
房子也有年歲了。
路兩邊隨時會冒出沖的小孩、電驢,以及罵架的中年男人與婦。
可這些都不要。
最拿不出手的,是家人。
我父母是全世界最該離婚卻又離不掉的一對夫妻。
一個從事業,賺錢卻勞累非常的人。
一個腰椎病與頸椎病齊發,時常長期請病假導致失業的男人。
帶著一個小弟弟。
罵架的緣由無非是柴米油鹽。
男人熱衷于釣魚,對家務視若無睹。
又總將家里 XX 件相當慷慨地借出,有去無回。
自家要用時發現沒有。
一粒火星燒了山。
吵架最兇的時候,兩道門都無法隔絕。
他們在房里爭吵,我在外面吼:
「不要吵了!」
里面只會短暫地停頓一瞬間。
然后音量更高。
弟弟就大哭。
我不懂事的時候總勸他們干脆離婚算了。
然后媽媽就會調轉槍口。
「不離婚還不是都因為你?」
從來不對弟弟這樣說。
爭吵過后,仍舊辛苦照顧著薪資遠不如的丈夫。
早出晚歸,負擔生活支出與一日兩餐。
我不明白。
只好,日復一日地怨恨父親。
可當我發后傾瀉完對父親的不滿,又極驚異地瞧我。
「他是你爸爸,你怎麼能這麼說?」
我什麼也不講了。
就算老師與好友都夸我特別特別好。
我也還是覺得,有些劣質基因是藏不住的。
我越長大,就像父母。
暴躁,易怒,轉移緒給無辜的人。
我對他們有。
那些要絞死我自己了。
掙不開,放不下,煎熬至極。
或許拒絕生育的念頭在那時就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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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該,也不能,將這基因不負責任地傳下去。
我絕對不會生下孩子,然后讓經歷我經歷過的一切。
好在,高中時,我也拿到了學校獎勵的學費。
照常三分之二給家里。
剩下的我拿著,獨自搬去了出租屋。
偶爾從鄉下來看我。
來一次,并不容易。
每次來,都會帶著田里新擇的菜。
有道水煮,一向很做。
我吃了兩年半。
直到最后一次見面,在一個雨天去世。
冬季天寒,下雨夾雪,很快就凍住。
是在去田里的路上,踩在石階上倒的。
在梁晝沉問到我家人時。
我去父母,只和他提起與這道菜。
很簡單的菜。
可我在外吃過很多回。
始終找不到那種清苦的香。
我笑著同他慨。
大概面糊裹著,面多,水多,加什麼配料提鮮都有講究,差一點都不是那個味。
他什麼也沒說。
後來上大學,各自南北。
我開始接娛樂圈跑龍套,在校外租房。
一次他過生日。
沒讓我過去,反倒自己飛了三小時來見我。
盛夏時分,南方的空氣都帶著粘膩熱意。
他提著行李與帶給我的禮,風塵仆仆出現在門口。
拒絕了我找餐廳的提議,說他來做飯。
我不以為意,做好了難吃的準備。
飯菜上桌,卻吃到平生了最想念的口味。
時間能住所有緒。
我已經哭不出來,甚至還能笑著夸他竟然復刻了老味道。
梁晝沉的眼皮在泛紅。
後來分開,想起他,最先浮起的是那天他我后背時沉默泛紅的雙眼。
我沒問過他從哪學來的手藝。
他也從沒提起。
後來從共友那得知。
說他去鄉里問了許多祖母輩的老人,才得知有人做時會放些許紫蘇。
紫蘇葉便是清苦味的來由。
去世后,我徹底和家里斷聯。
除了打錢,沒有流。
父母都沒有這樣對我用過心。
可能他們正忙于照顧還在上學的弟弟。
面前的模糊不清。
死男人拿這玩意破我防。
腦又復發了。
我擱下筷子。
深埋在臂間,著哭聲,不過氣。
風嗚嗚作響,刮彎了庭院林木。
走廊外響起小推車滾的輕微聲。
我勒住泣音,回頭說請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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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被留在公寓樓下的行李被盡數帶回。
保姆替我將淋的送去了洗房。
我被領去了客房。
收拾著房間,慢慢覺得不對。
數不清第幾次去額上虛汗,我蹲在行李箱邊,按了按太。
多半是冒了。
我將雜堆在角落,一頭悶進被窩里。
被被子裹住時,鼻子適時地堵住。
不流通的空氣在被窩里迅速升溫,燥熱暖意熏得人昏昏沉沉。
我著鼻子,用協調呼吸。
模糊記得睡著了幾次,又數度驚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