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十二歲開始跟謝翎,一直跟到十七歲。
他從不拿正眼瞧我。
嫌我呆,嫌我傻,嫌我是個拖油瓶。
後來,不近的謝大人遇見天定好姻緣。
我亦給自己找了條好出路,留下書信,在星夜離去。
至城外三十里,謝翎疾馳而來,背著他全副的行囊將我截住。
素來狠戾的人咽下間氣,一雙執拗的眸子狠盯著我,聲音拉一條線。
「你要去哪里?」
01
我是個苦命人,三歲喪父,七歲喪母。
阿娘咽氣前,強撐著子,把我托付給的阿姐。
姨娘嫁得比我阿娘好,嫁的男人命長,能下地,能干活,有力氣,能撐起一個家。
娘給姨娘說:「小妹求你了,管著如意一口吃就行,妹妹來世當牛做馬報答你。」
姨娘不愿意。
娃都是要嫁人的,養大了也只是替別人家養媳婦,賠錢貨。
再說了,家里男人當家,沒經過男人的允許,領回去一張吃飯的,鬧不好男人要打的。
阿娘從懷里掏出一朵頭花。
我認得這朵花,據說是親的時候爹送給娘的。
這麼多年,就這一樣首飾,再苦再難沒舍得賣掉。
頭花保護得極好,一點沒有掉,花柄的地方鍍過銀。被阿娘干枯瘦黑的手一襯,恍惚人生出錯覺,好像戴上這朵芙蓉花,人就能變得跟廟會上的仙娘娘一樣好看。
姨娘垂著眼看了半晌,手把花接過了。
窮人的親戚自然也是窮人,姨娘雖然把我領回家去,但家里原本兩個男娃,如今再多我一個,更是雪上加霜。每天兩眼一睜就是五口人要吃飯,是以姨娘每每見到我,都沒什麼好氣。
在外面幫有錢的人家洗裳,我就在家給姨娘一家洗裳。
洗完裳,再燒火做飯。
姨父先吃,吃完弟弟吃,哥哥姨娘再吃,到我,往往就剩兩口稀湯。
村里有幾個流浪的乞兒,同我一樣又瘦又小沒人管,若有廟會,他們飛得比蒼蠅都快,每當我看見他們手里拿著搶到的糖果子,都要默默咽一下口水。
糖果子,過年我也才能吃到一個半個。
哎,我也想去去搶,可惜干不完活會挨姨娘的打。
土地公公座下供奉的棗泥糕,怎麼就不能自己飛到我的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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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潦潦草草長到十二歲,有一天,姨父從田里下了工回來,跟姨娘說,想讓我去劉喜家做養媳。
姨娘一家的田地,是租的王員外家的。
王員外有門妾姓劉,劉喜就是那劉姓小妾的表親,平時負責管著姨父他們這些租地的人。
我正聽得神,門突然開了。
姨娘拿著掃帚走出來攆我,沒個好氣:「去去去,喪門星,還會聽墻了,水缸打滿沒有?」
我撒開跑了。
晚上我倚著門檻翻來覆去睡不著,心想姨娘定是要答應姨父的,又能拿彩禮錢,又能同王員外家攀上親,何樂而不為呢。
結果第二天,家里確實來了人,卻不是劉家的人。
姨娘特意沒去外頭做工,趁著姨父去田里干活,找來人牙子,要把我賣了。
姨娘見我目瞪口呆,朝地上唾了一口,罵道:「瞧你那倒霉樣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還想高攀富貴。」
明明在罵我,我的眼淚卻唰一下流出來。
原因無他,因為劉喜那兒子,是個傻子,口水拉得老長,最喜歡蹲在路邊上看姑娘。
給這樣的人做媳婦,還不如跳進井里來得痛快。
我跪在地上,抱著姨娘的大哭。
我分明不喜歡姨娘,從來板著個臉,呼來喝去,沒有抱過我一下,手也不像阿娘那樣。
可到了這個時候,我心里念的,竟然全都是的好。
把不要的破裳改小了給我穿,我生病的時候雖然罵罵咧咧,卻還煮過一塊豬肺給我吃。
總歸是沒把我死凍死,沒我流落街頭,頭上有個瓦片避雨,上有件裳蔽。
我哭著問姨娘:「你把我賣了,姨父回來打你怎麼辦?」
人牙子樂了:「別人賣你,你還幫人數錢?」
姨娘一腳把我踢開,不耐煩道:「喪門星,你怎麼那麼煩——再多給點錢吧,這丫頭干活利索,不比十五六的人差。」
也不曉得究竟賣了多錢,我哭哭啼啼地跟著人牙子走了。
走到半道,姨娘追出來,往我里塞了樣東西。
一點甜化開,是糖果子。
惡狠狠地剜了我一眼,從頭上摘下那朵芙蓉花,塞到人牙子手上,忍著痛陪笑。
「幾位爺行個方便,賣哪不是賣,賣到外鄉去,別賣給王員外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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賣到外鄉,別給劉喜家糟蹋了。
我猛地從人牙子手底下掙出來,跪在地上,砰砰砰地磕頭,嘶啞道:
「姨娘——!」
余瞥見背過去,眼底似有淚。
外鄉,外鄉,那是什麼地方?
一個人不認識。
前路茫茫。
越過橋,坐上船,飄搖又飄搖,我就這樣到了上京城。
上京繁華,那不是我的,人牙子拉著我從后巷走過,同車的姑娘陸續被買走,除了我。
人牙子給我洗了把臉,單獨放在一。
他們說,我年紀雖然小,一張臉洗干凈了,倒也瞧著清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