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娘給我用紅頭繩扎小辮,甚至,教我認字。
說不認字不行,出去外頭要遭人欺負的。
握著我的手,教我寫我的名字,李如意。
李是木字下頭結福子。
如意是萬事順遂皆如意。
「你爹娘雖然走得早,卻給你起了個好名字。如意如意,人人都這樣你,你的福氣就來了。」
這樣說,我差點哭。
大娘真好啊,如果大娘能做我婆母就好了。
我嫁給謝翎,就能天天跟大娘在一起了。
我費盡了心思討好他,譬如將他換下來的靴子拎到太底下曬,譬如將他屋里的地掃得發亮,又譬如,將大娘教我寫的字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,期盼他發現,其實我是頗聰明伶俐的一個姑娘。
可是謝翎不想娶我。
他一門心思把我送走。
借著在酒樓做工的便利,同人打聽哪里有人家要丫頭。
每天我最怕的就是他下了差回家,那時我便小心翼翼,跟在大娘屁后面打轉,生怕一不小心惹得謝翎又看我哪里不高興,說出要把我丟出去的話。
謝翎對我極兇,對隔壁三嬸家的阿云姐姐倒是好,唉,其實也沒多好,就是遇見阿云姐姐的時候,會同點點頭,并且再笑一笑。那樣平易近人的笑,他一回也沒笑過給我。
阿云姐姐理所應當被他迷得神魂顛倒。
跟我說謝翎算賬特別厲害,別人要打半天算盤的東西,他在紙上隨便畫兩下就出來了。
還說以前巷子里有個人朱老四,是碼頭負責搬貨的工人,他材魁梧,子也算豪爽,一般人都不想得罪他,獨獨謝翎不給他面子。
他不搭理他的理由也簡單,因為朱老四對他的人不好,他喝了酒,常常回家打自己的娘子。朱老四嫌他多管閑事,謝翎雙手抱臂,斜斜站著看他:「我說真的,你再打你人一回試試。」
語調甚是平緩,可不知為何,人高馬大的朱老四同他對視半晌,竟然認了慫。
阿云姐姐興地跟我說:「你不知道,他當時渾上下就跟在發一樣。」
阿云姐姐興過了頭,指甲掐得我生疼,恍惚里我也見著了。
阿云姐姐今年十六,正是個談婚論嫁的好年紀,我瞧比我還想嫁給謝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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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巳節那一日,我去河邊打水,隔著楊柳岸,遠遠地看見阿云姐姐在和謝翎說話。
似是遞給他什麼東西,而他沒有接。不知說了句什麼,阿云姐姐捂著臉跑開了。
雖然我很想催眠我自己,是高興的,可阿云姐姐跑得潰不軍,實在不像是高興的樣子,因為我看跑的方向居然是往河里沖。
謝翎把拉住了,然后阿云姐姐就順勢摟住了他的脖子,兩個人在地上滾了一滾又一滾。
趁著他們打滾的間隙,我和謝翎遙遙對上了眼。
我:……
我低頭看看手里空空的兩個水桶,識趣地轉了個往別走。
另一條河,可就遠了。
我兩桶水打了一個時辰,大娘問我干啥去了。
我靜默一瞬,埋頭道:「看見個老婆婆摔倒了,一路扶著回的家。」
旁邊謝翎噗地一聲笑。
笑什麼,天地良心,我真的是個老實孩子,如果不是為了討好他,我這個罪干什麼。
兩桶水一擔,我還走得腳疼肩膀疼呢。
大抵是心虛,那天以后,謝翎對我好了一點。
這個一點點指的是,吃飯吃到最后一點菜,他不下筷子了,把都留給我。
然而阿云姐姐不理我了。
既不理謝翎,也不理我。
我很納悶,他們滾了一滾兩滾三四滾,居然沒滾出個結果。
我覺得謝翎真是郎心如鐵。
不知的三嬸和不知的大娘在門口說話,說等謝翎做工回來,請他上他們家去,幫著捅個屋檐上的馬蜂窩。
阿云姐姐黑著一張臉過來,生生把三嬸拽走了。
炒菜時,不知的大娘又跟知的我說,讓我去三嬸家借一點鹽用用,開門的是阿云姐姐,把鹽倒在我掌心時,鼻孔里冰冷冷地哼了一聲,那門板差點拍在我臉上。
我捂著鼻子往家走,遇見回來的謝翎。
他問我怎麼了。
平生頭一回,沒有給他賠笑臉。
我幽怨地看著他:「被馬蜂蜇了。」
04
熬過尷尬的三月,我以為我和謝翎的關系好了一點。
可惜我以為只是我以為。
大娘上街一趟,拎了五只鬧喳喳的小崽回來。
那日謝翎回家,一不留神差點踩走一條小生命,大娘彎著腰正在圍養的籬笆,我懷里端著個食盆,正在追著嘰嘰喳喳的小撒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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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翎微怔,而后狹長的眸子瞇起來,周陡然生出一生人勿近的冷氣。
他皺著眉跟大娘說:「養姑娘又養,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了?」
大娘直起回他:「走之前日子不過了?」
氣氛一下變得低沉,大娘我出去打兩桶水來。
其實水缸里是有水的,我知道,就是要把我支出去而已。
碧青的天上紅彤彤一艷,我有些恍惚,多好的天吶,他們為什麼要吵架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