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回來時謝翎不見蹤影,大娘坐在臺階上,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我乖巧地坐過去,靠在大娘膝上。
熱乎乎的溫過大娘薄薄的料傳過來,我枕著這塊熱源,只覺得手涼心也涼。
下一瞬,我聽見自己生道:「大娘,你把我賣了吧。」
說來人難過,我一直都知道,在這個家里,我是多余的存在。
謝家本不是寬裕人家,他們買我花了二兩銀,還給我買裳穿,大娘自己的裳都洗得發白了。
更不用說,多了一張吃飯的,一日兩餐飯,菜錢多花上不。
好在謝翎在酒樓做工,他偶爾會帶回來些客人吃剩下的菜席,勉勉強強,日子還算能過。
謝翎其實是打聽到了什麼人家要丫頭的,頻繁買丫頭的人家,主家多半不把丫頭的命當命。
謝翎人雖冷,心倒好,挑挑揀揀,倒也沒胡將我送人。
我想我真是太貪心了,竟然厚著臉皮,妄想留在謝家,多一日再多一日。
我跟大娘說:「把我賣了吧,如意一輩子都記著你的恩。」
大娘默了默,一掌拍在我后背:「傻姑娘,這不是錢的事。」
嘆了一口氣:「你不懂。」
大娘摟著我坐在臺階上,看黃昏,看晚霞,天漸漸黑了,夜空上綴起繁星。
大娘抬手一指,同我道:「你見著最亮那顆星星了麼?」
「見著了。」
「等它和旁邊的七顆星星連線,就意味著倒轉,天門大開,這就做七星連珠。」
我聽人說,以前大漢朝的丞相就最會看星相,他能從星相看出國運,還能看出帝王的壽數,原來大娘竟是個大于市的高人,我瞬間對很是欽佩。
「天門大開會怎樣,會有妖怪來人間世麼?」
大娘搖搖頭,「天門大開,我和你謝翎哥,就能回家了。」
「回家?」
「是啊,我們的家,很遠很遠,要七顆星星連一條線才能回去。」
原來他們的家那麼遠,怪不得他們常常說些我聽不懂的話。
他們一定很想家吧。
「大娘,星星什麼時候能連線?」
「不知道。或許今晚,或許明天,或許十年后,又或許要等上百歲。」
我忽然懂了謝翎說的不沾因果是什麼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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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他不跟阿云姐姐好是因為這個。
時刻準備要遠行的人,上確實不能背太多牽絆,養個啊鴨啊的,還能說得過去,可養我一個大活人確實太勉強了。
謝翎一直才到很晚回來,大娘生悶氣不同他講話。
我從灶房打來給他臉的熱水,謝翎烏黑的眸子落在我上,也沒說話。
糟了。
我一邊掃地抹桌,一邊這樣想。
外面的梆子敲過三聲,已是萬籟俱靜時。
我在被窩里輕輕了,又豎起耳朵凝神聽了半晌,終于確定,大娘和謝翎該是睡了。
沒什麼東西好收拾的,我來時兩手空空,總共就那一裳,大娘還嫌破嫌臟,給我扔了。我輕手輕腳翻起來,走到院門,又貪地回一眼。
星過枝丫疏疏落落灑下來,照得這寂靜小路分外明亮,過小巷,右轉,便可通大道。我兩手揣在懷里往前走,正預備轉彎,冷不丁在盡頭撞見個人。
差點把我魂給嚇丟。
但見那人一襲青衫寂寂,雙眸明亮如寒星。
只聽他問:「深更半夜,又把家里打掃得反,你準備去哪?」
我去哪?
正所謂一回生二回,我預計把自己再賣一回,賣的銀錢,加上主家給的月例銀子,每月寄給大娘,也算償了的恩。
想歸這樣想,說卻不能這樣說。
我跟謝翎說,我前日在街上遇見個親戚,打算去投奔,恐分別時難舍,故才不告而別。
謝翎問:「是什麼樣的親戚?」
「……是我姑母。」
「你姑母如今幾歲,膝下可有兒,住在上京城什麼地方,靠什麼營生過活?」
「……」
我想謝翎這個人,實在不聰明。
他既然發現我走了,就閉著眼睛裝不知道就好了,為什麼還要追出來,對著我刨問底。
人生在世,總要有幾次難得糊涂。
我胡編了幾句答他,說我那姑母,今年三十有五,膝下兩兒一,住在城南,靠給人做鞋過活。
他又來了:「你姑父什麼名字?只娶了你姑母一個麼?你兩個兄長準備仕還是經商,你阿姐可許過人家?你說的城南,是城南什麼地方?你姑母哪一年來的上京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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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:……
我深吸一口氣,正準備著頭皮往下編,就見他出手在我后頸拍了一下,摁著我的肩膀,把我生生轉了個方向,一手押著我往回走。
「你干嘛?」
「有沒有人告訴你,撒謊的小孩鼻子會長長,李如意,我瞧你鼻子都快頂上城墻。」
我在謝翎手底下掙扎起來。
一開口,竟然帶了哭腔。
「放手,我不回去……你就讓我走吧……」
他微頓,我立馬往反方向跑——
然后又被他手拽回來,謝翎鎖著我手腕,半蹲下來,頭痛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你可真是個麻煩。」
05
李如意沒走。
李如意被怕麻煩的謝翎拽回去了。
走到屋門,正撞見大娘攏著襟往外跑。頭髮散似窩,兩只鞋胡踩在腳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