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,累,黏,汗。
日子怎麼這樣了?
該不是我做的一場夢罷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旁痛呼的求饒漸弱了,只剩些氣短的,然而那滿懷怒火的拳腳聲倒是不見停。
他是真的想殺了他。
我啞聲道:「你還想背人命司麼?」
謝翎過來扶我,被我一把推開。
我攏著破碎的踉蹌往家走,那里不是他的家,那里是我的家,大娘在家等我。
謝翎沉默地追上來,強行將我背起。
我騎在他背上,踹他,咬他,踢他,歇斯底里,眼淚大滴砸下來,我哭著說:「你混蛋!」
我想我真是瘋了。
放在幾個月前,我怎麼敢打他。
而他沉默地了。
06
那一夜謝翎燒了水,將我按進浴桶里。
隔著浴簾,謝翎的聲音云霧一樣淡。
「我很小的時候我爹就拋下我們走了,那時候我年紀小,誰跟我說,我爹不要我了,我就跟誰打架,我爹怎麼可能不要我跟我娘呢?」
「我哭著想去問我娘,可是我娘很忙。是個老師,白天要上課,晚上要帶自習,偶爾一點空,還要給人補課,因為那樣能多掙一點錢——你說自習?——自習就是守著別人念書——這個不重要,總歸我娘很忙很忙,才三十歲不到,就長白頭髮了。我暗地里常想怎麼不把自己打扮好看一點呢,這樣我爹就不會走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其實沒有我的話,本不用這麼拼命的。沒空管我,上班的時候就把我鎖在家里,我跳窗子也要出去玩。後來我也到念書的年紀,績很差,我娘說我是教過最差的學生。」
「有一回我放學回來,家里坐了個男人,桌上放滿了新玩,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我爹,因為我們長得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」
「我太高興了,我爹回來了,我要告訴全世界我爹沒有不要我,我興高采烈牽著我爹的手下樓玩,我爹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向我娘,那目意味深長,說不出的洋洋得意。」
「我爹陪我玩了一會兒,他名貴的手表在太底下反出奪目的。他一我棉麻起皺的裳,說我娘沒把我帶好,我有點不大高興,我可以挑剔我娘,但別人不能,即便他是我爹也不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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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回到家,我娘正坐在椅子上哭。我爹問我愿不愿意跟他走,我問我娘是不是一起走,他說我娘不走,我說那我也不走。我娘一聽就不哭了。我出去寫作業,關上門跟我爹單獨說話。」
「隔著門,我聽見他們吵架。我爹說我跟著我娘沒前途,我娘問,怎麼沒前途?我爹輕蔑地笑,『數學五十分都考不到有什麼前途?『」
「後來我才知道,我爹這些年,在外頭混得風生水起。他功名就,早另娶年輕貌的人,可惜他年輕時拋妻棄子,命運也捉弄于他。他和新妻子生的孩子,其實不是他的種,他替別人養了好幾年兒子,大打擊,這才想起還有我這麼個親生的兒子。」
「我自然是不認他,從他嘲笑我跟著我娘沒前途那一刻,我就發誓,我一定要出人頭地,給我娘撐腰。」
「我們穿越過來那天,剛好高考結束……高考和春闈差不多,我娘特別高興,做了好多菜,結果一覺睡醒我們就到這了。十年寒窗苦讀,最后連自己多分都不知道,我覺得我大概是考得很好的。可不出分,再好的覺也只是覺罷了。」
「我做夢都想回去,我想證明給我爹看,我考了最好的大學,我要讓我娘揚眉吐氣,給買大房子,只可惜什麼都看不到了。」
謝翎頓了頓,聲音有些哽咽。
「高考結束那天其實有同學約我去外面通宵,可我沒有去。我一直想,如果那天我在外面沒回家,那是不是就不會跟我一起穿越過來。」
「我從沒想過是這樣的結局,在我們來的地方,打抗生素,上呼吸機,有無數種方式能把救活——偏偏是在這里,這樣不合時宜的病。」
子養而親不待。
痛苦憾到極致,他甚至諷刺地笑了一下。
這一聲笑將我整顆心揪起,快跟著他碎了。
我抖著張了張,「不是這樣的,謝翎哥,大娘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很高興了,我想大概并不在乎你考怎樣有沒有給爭氣,不然豈不是比你還焦心著要回去?還有什麼比一家人危難中的相守更珍貴的。」
「我聽說,你們剛來的時候,舉目無親。大娘曾找了一份給人幫廚的活計,你覺得太苦,不做,後來大娘才改去書肆給人抄書。抄書掙得不如幫廚,但好歹不會燎出火泡被菜刀傷到手。大娘掙的銀錢,你一天再多做兩份工掙回來。你不知道,大娘跟我說這段事的時候,笑得都合不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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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說你自小就想護著,倒是真你護著了。」
「大娘一直都很為你驕傲啊。」
大抵是和謝翎說了太多話,又許是奔波這段時日實在太累,又或者,我躺在地上時過了寒氣,等這個澡泡完,我亦發起了高熱。
我燒得整個人昏昏沉沉,直不知今夕是何夕,只約記得有人把我背在上,一聲又一聲道:「如意,別睡,你可不能再出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