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算算日子,謝征過幾天就要到了,真沒想到,我還有讓進士閨伺候的一天。不行,我得趕把屋子布置好。」
婆婆拿著銀子,囑咐我把晚飯做好,便急匆匆出門了。
謝征考上舉人后,隨同喜報一起送來的,還有縣里賞的一百兩銀子,隔壁鎮上的趙員外也隨了一百兩喜錢,另外還有里正,村長,幾個相的同窗贈送的,零零散散,宴席還沒辦,就先收了三百兩。
方才,便是送差到村口,順便把托盤上的賞銀炫給大家看。
村里人都快羨慕瘋了。
「這當了舉人老爺,就是不一樣啊,不僅能免賦稅徭役,能做,還有人搶著送銀子,謝征媳婦,以后有福羅!」
「這福該,我不眼紅,寶珠那閨實心眼啊,這幾年瞧累的,我看看都心疼。」
「謝老太太,你福氣真好,兒子那麼有出息,媳婦也孝順懂事,天下啥好都讓你一人占了呢!」
一片恭維聲中,婆母有些不悅地冷下臉。
「這話說的,寶珠雖然孝順懂事,但是人蠢笨如豬,也就是我兒子不嫌,還肯給一口飯吃。」
村里人愣住,有人忍不住翻白眼,小聲嘀咕:
「誰給誰飯吃啊?」
4
我嫁給謝征時,他家窮得連一個銅板都掏不出來。
謝父早亡,謝母一個寡婦艱難把謝征拉扯大,賣掉十幾畝上好的水田,掏空家底供他讀書。
謝征好不容易考上秀才,每個月能領六斗米,一年還能拿四兩銀子。
眼看日子逐漸要好起來,謝母偏偏在這個時候摔斷了。
謝征到借錢。
可之前供他讀書時,謝家已經在村里欠下不債,許多人只等著他考上秀才,好上門要賬呢,哪里還會肯借錢給他。
謝征走投無路,找到我爹。
我爹是鄉里唯一的屠夫,有幾分家底。
我還記得,那時候,我提著一把剁骨刀進門,問我爹。
「那扇排骨要切開嗎,李夫人咋說的?」
視線中冷不丁撞進一抹青灰。
青的布料子并不好,洗得發白,還有些磨,但架不住穿它的人好看。
眼前的年立在暗的影中,眉如墨裁,臉部廓清晰得像細筆勾勒出來的。
不知道為何,我當時就紅了臉,連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也沒發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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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征走后,我爹笑著問我。
「找他給你當夫君,行不?」
我扭扭。
「他是誰啊?」
「我可沒那麼早想嫁人!」
我爹一掌拍在我后背上,將我推個趔趄。
「裝啥!養你到十八歲,爹這輩子就沒見你紅過臉,眼珠子都人家上了吧?」
我惱,一拳砸在我爹口。
「討厭,你不許再胡說!」
把我爹砸得連退幾步,后背撞上房門,臉瞬間白了。
「閨,嫁人后,你可不能這樣莽啊。那秀才公子,經得起你幾下?」
「你收著點吧,力氣收著,脾氣也給我斂著,不然,怕是過不了幾年就得被休回來。」
我爹說得沒錯。
我天生神力,從十三歲開始,家里的豬都是我殺的。
脾氣也蠻橫,一言不合就跟我爹吵,吵幾句就跟他干架。
別看我爹一橫,他已經好幾年沒打贏過我了。
他深以為恥,不許我告訴別人。
現在,看我喜歡謝征,我爹提出,借錢不行,但大當嫁,若是有人肯娶他兒,愿意出一百兩銀子的嫁妝。
謝征扭頭看我,紅著臉應了。
我就這樣帶著半個家底,嫁到謝家。
5
我的脾,本來也不想藏著掖著。可不知為何,見了謝征那樣滿書卷氣的公子,不就有幾分自慚形穢。
殺豬的,力氣大,吃得多,格潑辣,打架。
哪一點拿出來,都只會讓謝征討厭。
于是我聽我爹的話,婚后,伏低做小,收斂起所有脾氣,努力做好一個完的妻子和兒媳。
每天天不亮,我就起床做早飯,做完早飯,洗一家人的裳。
然后下地種田,喂養豬,養大了拿去我爹那里賣。若是有閑暇時間,我便湊在謝征旁邊,看他寫字。
但他總是很不耐煩。
「你走遠點,你擋著我的線了!」
「噯,別退,踩到我鞋子了,你這蠢笨婦人,在這礙手礙腳的,快出去吧!」
從來沒有人這樣罵過我。
我很想發火,可不知為啥,看著謝征那張清俊的臉,怒氣就像烈火遇上寒冰,節節敗退,很快便消融得一干二凈。
我一點脾氣都提不起來,嘻嘻笑著湊過去。
「夫君嫌我蠢,你是秀才公呢,同你比起來,我自然是蠢的。」
「讀書能使人明智,不如——夫君教我識字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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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征眉頭鎖。
「我自己看書尚且來不及,哪有那麼多時間教你,何況,像你這樣蠢笨,教也教不會。」
「手腳的,沒的把我上好的宣紙弄壞了。」
「走走走,別在這煩我!」
謝征總說我蠢,嫌我笨。
可明明,嫁給他之后,我收斂了所有壞脾氣,做事輕手輕腳,溫細致,連說話都夾著嗓子。
我已經竭盡全力,想變他喜歡的樣子。
他卻還是要納妾。
這四年的所有努力,終究還是一場空。
我不由悲從中來,崩潰痛哭。
一邊哭,一邊去廚房,燒柴點火,煮上一大鍋水,然后到院子里,把自己養了三年的老母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