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淮安瞳孔驟，撐在木架上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你有孩子了？」
17
陸淮安的手指驟然收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我的骨頭碎。
眼底翻涌著驚濤駭浪，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：「舒，你都有孩子了？！」
阿大聞聲沖來，見狀掄起拳頭就要砸向陸淮安。
門口兩名護衛如鷹隼般掠，反剪住阿大雙臂就要手。
「住手！」我失聲尖。
陸淮安眼尾泛起薄紅，抬手制止。
護衛立刻松開鉗制，阿大踉蹌著撞上柜臺，震得瓷瓶叮當響。
樓上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承安著眼睛跌跌撞撞跑下來，杏黃的小衫被晨風吹得鼓起，活像只驚的雛鳥。
他撲過來抱住我的，仰起臉好奇地打量陸淮安：「叔叔，你弄疼我娘親了。」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陸淮安緩緩蹲下，袍委地。
他手想承安的發頂，又在半空停住，最終只是輕聲問：「你什麼名字？」
「陸承安。」孩子起膛，三小手指豎得筆直，「我三歲啦！」
穿堂風突然掀起珠簾，千萬顆琉璃珠子撞出清越的聲響。
陸淮安的手懸在空中微微發抖，他的目在承安臉上細細描摹——那雙眼尾微挑的眼，那個笑起來會出現的小梨渦，甚至連右眉間那粒淡褐的小痣，都與他兒時的畫像分毫不差。
「舒……」他喚我名字的聲音像隔著萬水千山，「這是……我的……孩子……」
承安突然手去陸淮安腰間玉佩，那上面雕著陸氏家紋。
孩子天真的舉了最鋒利的劍，瞬間刺穿我筑起四年的心墻。
陸淮安突然將承安摟進懷中，錦緞袖裹住孩子小小的軀。
承安先是怔住，繼而竟乖巧地趴在他肩頭，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他一縷垂落的髮。
「爹爹……」孩子突然嘟囔出的稱呼讓所有人僵住。
承安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，慌忙改口：「叔、叔叔上有娘親的味道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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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淮安將臉埋進承安小小的頸窩，肩膀幾不可察地抖。
18
陸淮安如今已是朝中赫赫有名的史大人。
此次奉皇命南巡，為的是察江南民。
春日的姑蘇城煙雨迷蒙，他著一襲靛青袍穿行于市井之間，偏是在天香閣門前被一縷幽香絆住了腳步。
那香氣清冽中著纏綿，恰似故人執手相問。
這閣中大半香方，皆是由他當年手把手教舒的方子改良而來。
就連舒素日熏用的冷梅香，也刻意摻了三分與他慣用的沉水香相似的后調。
最是脈相連，騙不得人。
承安那孩子不過三歲，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親生父親。
自知曉這著服的人便是爹爹后，小家伙便似黏人的貓兒般纏在陸淮安膝前，生生喚著「爹爹」的嗓音，將滿院的幽香都攪得泛起漣漪。
19
暮四合時，春桃抱著睡的承安去了隔壁廂房。
燭火在穿堂風中不安地搖曳，將我和陸淮安的影子投在墻上，糾纏如藤。
他突然將我抵在雕花木壁上，滾燙的帶著四年積攢的思念重重下。
那氣息太過悉，讓我一瞬間恍惚回到了從前。
「舒……」他的息灼燒著我的頸側，字字如烙，「我找了你……整整四年……」
銅鏡映出我們疊的影，我猛地驚醒，用盡全力推開他。
梳妝臺被撞得搖晃，鎏金簪釵叮叮當當滾落一地。
「史大人認錯人了。」我背過去，聲音比月更涼，「你的舒早就死了。現在站在這里的，是阿棠。」
陸淮安卻從背后箍住我的腰，下頜抵在我發頂輕輕挲。
「我不管你是舒還是阿棠……」他的聲音悶在我發間，「這輩子我都不會再松手。」
妝奩不知何時被打開。
陸淮安拿出其中的一支點翠步搖——正是我逃離陸府的前一夜，他親手為我簪上的那支。
蝶翼上的翠羽在燭下流轉著幽藍的。
「若不是我的舒，」他嗓音沙啞得不樣子，「為何要留著它？」
窗外驚雷炸響，老夫人當年的話語猶在耳邊炸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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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奪過步搖猛地推開窗欞。
夜雨如注，那點幽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轉眼被漆黑吞噬。
「不過是個舊件罷了。」我攥拳頭，指甲深深陷掌心，卻不及心中疼痛的萬分之一。
「我們母子如今過得很好，求陸大人高抬貴手。」
陸淮安踉蹌后退半步，眼中翻涌著難以置信的痛楚。
「舒……」他喚我名字的樣子像在泣，「我們那些年的誼……你都忘了嗎？」
雨水裹著夜風撲進來，打了我們的擺。
我著他猩紅的眼角，忽然輕笑出聲：「大人說笑了，我們之間哪有什麼誼？」
「不過是為報陸家當年葬母之恩。」
「如今兩清了。」
他的眼神一寸寸冷下來，像是極北之地的寒冰。
「僅此而已？」
「僅此而已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
屋忽然靜得可怕，只剩雨打窗欞的聲響。
過了許久，我聽見他時腰間玉佩相撞的清脆聲，在寂靜中格外刺耳。
接著一步、兩步、三步……木梯發出不堪重負的，像是誰的嗚咽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