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院門「吱呀」一聲合攏,我才驚覺銅鏡里淚流滿面的人竟是自己。
窗外雨勢更急了,芭蕉葉在風中劇烈搖晃。
那支步搖此刻應該正躺在泥水中吧?
亦如當年我獨自乘船南下時的那顆心。
20
昨夜不知哭了多久,醒來時眼睛腫得生疼,像兩顆核桃,墜在臉上沉甸甸的。
承安扯著我的擺,仰起小臉:「阿娘,你的眼睛怎麼了?」
稚的音在清晨的堂屋里格外清脆,引得正在忙碌的阿大和兩個丫鬟都轉頭來。
「我……」間哽著一團棉花,竟不知該如何向孩子解釋這年人的心碎。
阿大放下手中的賬本,大步走來將承安抱起:「走,舅舅帶你去看大將軍打架。」
他寬厚的背影在門口頓了頓,忽然轉,目如炬地著我,瓣幾經開合,終是擲地有聲:「姐姐,你什麼都不用怕,有阿大在。」
腳步聲漸遠,我著窗外初升的朝,忽然意識到——是啊,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寄人籬下、生死全憑主子一句話的弱子了。
我有自己的鋪子,有忠誠的伙計,有脈相連的親人。
可這個認知卻讓我更加清醒地意識到,我與陸淮安之間那道無形的鴻——他是朝廷命,我是商賈,這樣的差距,四年前存在,如今依然橫亙在我們之間。
廊下的銅鈴忽然清脆作響。
我抬頭,看見陸淮安逆而立。
與昨夜的沉郁不同,今日他眉眼含笑,仿佛昨夜的爭執從未發生。
為他鍍上一層金邊,恍如夢境。
他從懷中取出那支被我擲出窗外的點翠步搖——蝶翼上的裂痕已被金細細修補,在晨中熠熠生輝。
「舒,有些東西還是舊的好。」
不等我反應,他已輕巧地將它簪我的髮髻,作稔得仿佛這四年從未流逝。
常言道,手不打笑臉人。
面對他這般沒臉沒皮的溫,我竟狠不下心來推開。
只得轉繼續研磨香料,將滿腹心事都傾注在石臼中,搗得咚咚作響。
陸淮安挽起袖,出線條分明的小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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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從背后環住我,雙手覆在我的手上:「磨香料要力道均勻,心氣平和,這樣磨出來的才細膩。」他的呼吸拂過耳際,帶著悉的沉水香氣息。
不遠的春杏和春桃見狀,捂著嬉笑著跑開了。
過窗欞,將他纖長的睫染琥珀。
這一刻恍如隔世,仿佛回到了四年前他教我調香的時。
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突然鮮活起來——他執筆教我認香方的專注,為我拂去鬢角香的溫,還有在月下與我耳鬢廝磨時的輕言細語。
一滴淚猝不及防地砸在他手背上。
陸淮安的作戛然而止。
他忽然將我轉過來,擁懷中。
我聽見他腔里急促的心跳,與我的淚水一樣滾燙。
「舒,你的眼睛騙不了人。」他捧起我的臉,拇指輕輕拭去淚痕。
「四年前的每一天都在告訴我,你心里始終有我。你有什麼委屈,都說給我聽,好不好?」
這句話像一把利刃,一下子割斷了我繃了四年的弦。
那些強撐的堅強、偽裝的冷漠瞬間土崩瓦解。
我伏在他肩頭嚎啕大哭,仿佛要把這些年獨自咽下的苦楚都傾倒出來——離府時的彷徨,孕中的艱辛,產子時的劇痛,還有無數個思念疾的夜晚。
原來最痛的,不是苦,而是無人可訴。
當我終于哽咽著說出老夫人當年的威脅時,陸淮安的手臂猛地收。
他的聲音抖得厲害:「你為何不告訴我?四年前我雖無力自主婚事,但已在拼命考取功名……我原想著,只要中了進士,至能護你在邊……」
他的額頭抵著我的,呼吸錯:「你走后,我大病了一場。病了很久,久到姜家退了親、久到所有人都對我死了心……直到一日,我看見你曾經為我抄寫的藥方……」
一滴溫熱的淚落在我臉頰,「我花了三年坐上史之位,踏遍十三州尋你。」陸淮安的聲音低啞,「卻不知我的舒,早已換了名字。」
「你調的每一味香里,都藏著我們當年一同制香的時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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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著他袍上嶄新的云雁補子,金線在暮中微微發亮。
他忽然將我擁懷中,服上的熏香與我袂間的冷梅香糾纏在一起。「是這些香引我找到你,也是這些香告訴我——」他的過我耳畔,「我的舒,從未真正放下過我。」
「那現在……」我攥他腰間的玉帶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「史大人可能自主婚配了?」
陸淮安突然低笑出聲,溫熱的印在我額間。
「自然能。」他眼中閃著狡黠的,「本可是大周開朝以來最年長的獨史,連皇上都說——」故意拖長了調子,「陸卿再不親,就要罰俸祿了。」
這句玩笑讓滿堂都漾起暖意,我埋首在他前,眼淚浸了他上的袍。
21
承安睡后,陸淮安將我抵在門扉上,掌心滾燙地著我的腰。
他的呼吸灼熱,帶著抑多年的,低啞道:「舒,讓我看看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