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隔著綽綽的紅蓋頭,瞧不太真切。
連宋見我下轎,忙來扶我。
到我掌心時,才嚇了一大跳:「姑娘,你怎麼……」
待到我掀開蓋頭,連宋原本疑的杏眼瞬間睜大。
腳步急促地后退兩步,驚得說不出話:「你你你你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
我聞聲去,只瞧見一人從屋中走出來。
紅束髮,正是周遲。
只不過那喜服料子不大好,束在上皺皺,瞧著不大面。
見我好奇地看他,周遲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:
「家中窮困,出了聘銀,便不剩多了。」
我頷首,又沖連宋道:「既是嫁妝拿了,你回去取一趟便是,何至于大呼小?」
謝景衡日日都往沈家送東西,連宋也是見過我的。
如今這般景,便是再愚鈍,也明白了過來。
只諾諾兩聲,便轉頭離去了。
周遲將我請進屋。
我仰頭,只瞧見殘破的瓦檐;低頭,也只瞧見凹凸不平的泥地。
這周家,屬實是太窮了些。
難怪沈清漪不愿意嫁過來。
我這般想著,坐在桌邊時,才發覺桌上擺著的合巹酒,竟是兩杯米漿。
「我想著小姐世家出,定然喝不慣釀的酒,便打了這米漿來。」
聽他喚我小姐,我原本塌下的腰也不直了起來。
又端起米漿淺嘗了一口:「甚好。」
周遲這才松了笑意。
到了晚飯時分,我原本想進灶房炒菜,卻又想起沈清漪必定未曾學過廚藝。
便只好罷了。
可奈何周遲雖能做飯,但味道實屬是不大好吃。
夜里睡覺時,我謊稱自己來了月事,周遲也未曾說些什麼,便鋪了竹席睡在了地上。
第二日晨起時,我搶先一步進了廚房。
趕在他起前,做好了早飯。
不過是一碟清炒時蔬,一碟糧饅頭,卻他贊不絕口。
待到用完早飯,他又翻出了弓箭。
年時令人懼怕的記憶又翻騰上來,我在門后,小心翼翼地問他:「晌午還回來吃飯嗎?」
周遲搖了搖頭:「要等到日暮之后了。」
他走后,木屋里便只剩下了我一人。
我想來想去,終究是覺得不妥。
雖然我名義上是謝家的養媳,但因未曾與謝景衡過禮,到底也算不得謝家的媳婦。
Advertisement
且徐氏說過,若是謝景衡及冠后有了旁的合適人家,我便做不了謝家主母。
最多最多,做謝家一個灑掃忙碌的仆婦。
往后嘛,自然是忙碌半生,不得安寧。
沈家與周家的淵源,我也是聽說過的。
周家祖上曾對沈家有恩,又定過娃娃親,所以沈家才不得不將兒嫁過來。
所以,我才會毅然決然地替沈清漪上了周家的花轎。
并非是想嫁給周遲,而是想讓沈家欠我一個人。
可如今看來,中間折傷的,卻是周遲。
他掏空家底給了聘銀,又賃了花轎,娶回來的卻不是沈家。
而我,日后也不會留在周家。
這樁買賣,怎麼看怎麼虧。
于是我裁了那兩件喜服,勉強拼一床被褥。
夜里周遲回來時,我已然將被褥鋪好了。
原本單薄的草席上多了床鮮艷的被褥,怎麼看怎麼扎眼。
我輕咳兩聲:「雖是夏日,但地上到底寒涼,莫要著涼了才是。」
周遲寡言,也不說話,只攥著那被角了又。
我以為他是不喜歡。
可半晌后,他竟將那被褥疊了起來,收攏到了箱籠里。
「這樣的好料子,給小姐用就是,我這樣的人,睡竹席便夠了。」
我啞然。
只好道:「灶上還有熱飯,快去吃些吧。」
周遲眉眼松,好半晌才遲緩地答了句好。
第二日晨起時,周遲已然沒了人影。
他打獵為生,自是不會白白在家吃閑。
白日無事,我便比了比放在廊下的草鞋,想著給周遲納一雙鞋墊子。
權當是還這幾日的住店錢。
等我日后離開周家時,也不會對周遲心生愧疚。
可誰知剛起針,墊子納到一半時,周遲竟回來了。
他拖著一頭野豬,吭哧吭哧進了門。
我看著那頭豬,正在心里籌劃該怎麼吃時。
他冷不丁側目看我:
「你本不是沈清漪,對不對?」
3
謝景衡近來很苦惱。
苦的是瓜州飲食清淡,氣候炎熱,他吃不好睡不好。
惱的是,他帶著沈清漪奔波一日一夜,才尋至舅父家,卻被閉門不見。
沈家舅父在瓜州雖算不得是什麼高門大戶,但也算是家底富足。
舅父無嗣,年時,沈清漪也曾繞膝承歡過。
所以,如今遇到這起子事,便想到了舅父舅母。
Advertisement
卻不曾想舅母見了,神疼惜,卻不曾放半扇門讓進門。
只道:「沈家嫁,一不曾邀我與你舅父同去慶賀,二不曾為你尋門當戶對的郎婿,實在是失禮失德。」
「但即便是家中長輩無德,你也不該與陌生男子逃奔。」
「如今我們這宋家的門楣,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接納你們的。」
沈家舅父舅母態度決絕,分毫不讓。
無法,謝景衡只得帶著沈清漪離開。
但如今即刻返回清河郡也是不的,好歹也要在瓜州待上兩日,這般回程時,想必沈家雙親怒氣也消了,如此才不會責罰。
可出門在外,食住行都是要錢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