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再落魄,謝景衡也不愿讓心尖尖上的姑娘半分委屈。
于是他將腰間的玉佩當了去,又掏空了荷包,才為沈家姑娘賃了間像樣的上房。
出門尋找吃食時,他兩袖清風地走在街上。
荷包里的幾枚銅板丁零當啷地打著響,竟像極了他從前隨手打發乞丐時的聲響。
活的窮酸味。
謝景衡一時惱了起來。
不是惱旁的,而是惱宋萍萍為他準備袍冠發時,不曉得往他荷包里多塞些銀子。
想起宋萍萍,他又記起沈家姑娘出閣那日的場景。
哭得梨花帶雨,幽蘭染時,宋萍萍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角落里。
桃花簪,綠布,像極了夏日池塘里曬得發蔫的爛荷葉。
兩相比對之下,謝景衡心中便有了主意。
嫁人是要蒙蓋頭的,沒到挑蓋頭的時候,誰知道嫁下的是梨花還是爛荷葉?
他想得很簡單,左不過是拖延一時半刻。
縱使宋萍萍蠢笨呆愣,還沒上花轎便被人發現,那時他也早就帶著沈清漪溜之大吉。
既可救佳人,又可逞英雄。
這實在是個很好的主意。
于是,他便十分理直氣壯地將蓋頭扔到了宋萍萍懷里。
理所當然地要求,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,為自己收拾爛攤子。
其實也并不是他心思壞。
而是從小到大,一直都是這般。
宋萍萍一直跟在他后,陪他罰抄書卷,替他做,幫他背鍋認錯。
往前的十五年,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。
所以,謝景衡并不覺得自己有多過分。
直到臨街賣花的吆喝聲傳進耳朵:
「易得無價寶,難得有郎。」
「覓得鮮花來,贈與等夫娘。這位小郎君,可要買枝花嗎?」
賣花娘子笑意盈盈,謝景衡卻著竹簍里的花一時有些失神。
他想起宋萍萍,也是以等夫娘的份進的謝家。
在謝家的一十五載里,哪怕逢年過節,也從未有人送過任何東西給。
不知為何,他心中微微發,竟生出些歉意來。
鬼使神差般問道:「除卻花,可還有什麼可送的?」
「自然是有的,」賣花笑著掀開細絹,竹簍另一邊竟是些香盒。
「有消腫祛疤的白芷油膏,也有生香的茉莉香,小郎君想要哪一種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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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腫祛疤?沈家姑娘自然是用不上的。
自養長大,油皮都未曾破過一塊。
倒是宋萍萍。
腹曾被水蛭咬傷,后多次潰爛,又不肯喝藥,便落了疤。
一雙手夏日織履,冬日洗,更是凍瘡無數。
若是要送宋萍萍,自然是白芷油膏最相宜。
可謝景衡又忽然想起,今日送沈家姑娘去客棧時,曾抱怨過一句,未曾將家中的妝屜收攏些來。
現下行走在外,連黛都沒得施。
如今自己若是送一盒茉莉香,不知會高興什麼樣子。
這般想著,謝景衡也不再猶豫。
好在花不算貴,荷包里的六文錢剛好夠。
至于那白芷油膏,等他什麼時候有余錢,便再來買吧。
反正那宋萍萍狗皮膏藥一般,縱使自己什麼都不送,也仍舊會賴在謝家不走。
說不定,連他許諾不再讓去挑的水缸,也早已經挑滿,正地做著衫等自己回去呢!
他無暇再去想宋萍萍。
只心心念念著,送君茉莉,愿君莫離。
沈家姑娘收了香,自然知曉他的心意。
謝景衡揣著香,一顆心又活蹦跳起來。
4
面對周遲質詢的目。
我仔細想想,應當是那日做的飯食了馬腳。
沈家姑娘出好,年時應當未曾進過灶房。
我不是沒思慮過這一點,只是周遲做的飯菜實在是太難吃,這才不得已掌了廚。
可不想,如今卻為他質疑我份的依據。
我了角,一時不知該如何答。
「我……」
周遲幾不可聞地嘆了聲氣,先將野豬收拾妥當后,又進了里屋。
丁零當啷翻箱籠的聲音傳來,我亦步亦趨地跟過去。
只瞧見沈家姑娘那兩箱稀薄的嫁妝放在一旁,而周遲正在將那床紅綢被褥往里頭歸置。
「你做什麼?」
他抬頭了我一眼:「你既不是沈家,那這些沈家送來的東西自然是應當還回去的。」
我語塞,想起一去不回的連宋,心中也不打鼓起來。
也不知這沈家究竟打得什麼主意。
明知道親逃婚,被人替嫁,卻依舊不為所。
如今過禮已然三日了,沈家卻連個打探消息的人都未曾派來。
就連謝家也一樣。
徐氏從前半個時辰見不著我人便要拎著梆子滿街找,如今卻也沒了聲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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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來古怪。
整個清河郡,竟無一人發覺我不見了。
看著周遲歸置件的手,我心中不免有些慌張起來。
不是怕婚事作罷,而是怕被掃地出門。
年時因未曾照料好謝景衡,我也曾被徐氏趕出門去過。
滴水冰的時節,我連一件寒的夾襖都沒有,生生在牛棚扛了三天三夜。
三日后,徐氏發現我沒死,并不欣喜,反而有幾分不悅。
「這般都凍不死,想來是個命的,也不知日后會不會克去我兒的福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