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自那之后,我便很怕冷了。
秋日里便要戴護膝,冬日里隔三差五便要病上一場。
更別說此刻外頭還下著細如的秋雨。
那子經年的寒氣似乎又在竄起來,如同附骨之疽般作痛。
我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了幾分祈求:「我知道沈家姑娘逃婚有錯在前,我替嫁亦是有錯在后,我們都對不住你。」
「但如今落了雨,等雨停了再趕我走,好不好?」
周遲垂首。
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。
我一時揣不定,卻也厚著臉皮留了下來。
晚飯時分,我做好了四菜一湯,出來時卻瞧見那床紅綢被褥又被周遲翻了出來。
規規整整地鋪在床榻上。
見我側目,周遲輕咳兩聲:「雖是要還,但如今也得先寒。」
于是,我又踏踏實實睡了一覺。
第二日晨起時,雨已經停了。
周遲去賃了一輛牛車拉東西,那車并不十分寬敞。
左邊搭著半扇野豬,右邊放著沈家姑娘的嫁妝箱子。
我乖覺地走到牛車后頭,預備幫他推車。
可沒想到,原本就不甚寬敞的牛車,被周遲略略收攏一二,竟騰出了一小塊位置。
又細心地墊了兩只團,這才招呼我。
「山路崎嶇,也費腳,你還是上去坐著吧。」
我本想拒絕,可下過雨的山路的確,若是不坐車也只會拖累他的腳程,于是便坐了上去。
一車貨加上我,自然是極沉的。
我正擔心著牛車會難以驅,卻未曾想周遲只輕輕一抬,原本陷進泥里的車轱轆便松出來。
牛車緩緩啟程,吧嗒吧嗒的牛蹄聲飄灑在鄉野小路上。
我聞著雨后泥土的芳香,心中竟也生出一愜意來。
5
牛車腳程不快,足足兩個時辰才到沈家。
小廝見了周遲,恭敬地將他請進門,卻獨獨將我攔在門外。
正難堪時,連宋將我拉到一邊。
「萍萍姑娘,小姐至今未歸,家主說了,無論如何都是不愿見你的。」
「為何?那日明明是我替了沈家……」
「替什麼?」連宋打斷我的話茬,環顧四周后才低聲道:「那日我家小姐逃婚固然有錯,但嫁和蓋頭可都是姑娘你自己穿上的。」
「若是論起來,我家小姐不過是落得個嫌貧富的名聲,可你,卻是要被抓到府衙打板子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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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才發覺自己當初想岔了。
原本只是謀劃著替沈清漪出嫁,好沈家欠我一個人,日后也不至于過得太艱難。
卻未曾想到,這世間秩序。
從來都沒有高位者欠低位者人的。
沈清漪未曾嫁到周家固然令他們欣喜,可我宋萍萍替嫁的恩,也是不值得他們來報答的。
「我家小姐近日在瓜州,已然是要商議旁的婚事了,至于你……」
「你愿意留在周家也好,愿意回謝家也罷,這同我們沈家,可都是沒有半分關系的。」
一席話說完,連宋轉進了府門。
我獨一人站在街市上,竟有些無措起來。
周遲想娶的是沈家,所以才會帶著嫁妝來沈家討說法。
他自是不肯要我的。
事到如今,我竟還是只有謝家一個去。
縱使萬般不愿,我還是回去了。
徐氏見了我,眉眼未,仿佛看不見我一般。
直到院子里的大黃狗搖著尾過來迎我,才揚手砸下一只茶盞,開始指桑罵槐。
「養不的賤骨頭,天天喂你湯飯吃,不曾見你有幾分真心,旁人招招手,你倒是跑得比誰都快!」
破碎的瓷片險些飛濺到大黃上,我將它往后護了護,才小聲答話:「是我的錯,我不該……」
徐氏冷笑:「你的錯?你有什麼錯?左不過是心野了些。」
「罷了罷了,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麼?」
「聽聞沈家姑娘正在瓜州議親,我兒相送一場自然是有些分在的,你既嫁去了那周家,便去做周家婦吧。」
「日后也莫要再來打攪了,我謝家這十五年的米糧,權當是喂狗了。」
我這才明白,原來徐氏早就知曉我替沈清漪替嫁的事。
之所以未曾尋我,又縱容謝景衡胡鬧,不過是想攀上沈家這門親。
至于我,不過是沈謝兩家結親的引路石,沒人會在意。
我再一次被徐氏趕出了門。
只不過這次沒那麼好命,那間廢棄的牛棚早就被拆除了,我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。
只能側在一窄檐下躲雨。
我著空空如也的荷包,想來想去,終究還是覺得自己做錯了。
或許有許多事我本就不該做。
徐氏打我時,我不該記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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挑水洗磨破肩膀時,也不該哭。
被謝景衡推出去替沈家姑娘替嫁時,我更不該將錯就錯地上了花轎,妄想逃離謝家。
或許這樣,我就能繼續留在謝家。
縱使過不上好日子,也能繼續熬著熬著,做那個低眉順眼的宋萍萍。
天愈發黑了,原本作痛的被風一吹,更是栗起來。
我強撐著站起,想要尋一寬敞的背風,好歹熬過這一晚。
卻不曾想,淋過雨的青磚石格外,我一不小心崴了腳。
掙扎了半晌都站不起來,我癟癟,有些想哭,雨水卻先淚水一步落到臉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