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過的人不,卻不曾有人來拉我一把。
也許真如謝景衡所說,我不過是一片過了季節又漚爛在塘子里的爛荷葉。
又有誰會肯多看我一眼?
正傷心間,有牛車駛過的聲響傳來。
竟是周遲。
他披著一蓑,側目看我:「你怎麼沒回家去?」
我局促又狼狽地去頰上的雨水,想要站起,卻被漉漉的擺絆了腳。
眼看就要摔到地上時,是周遲拉住了我。
他像扛豬一般扛起我,復又放在那只團上。
那件帶著他余溫的蓑被系在我上,擋去大半寒涼。
我本想拒絕,卻被他攔住。
細如的雨幕中,他雙目亮得像是水洼里藏著的那顆星。
「我知道你與沈家姑娘都對不住我。但如今落了雨,你又無可去,便跟我回去。」
「等雨停了我再趕你走,好不好?」
我鼻頭一酸,原本干凈的雨水,再次從眼眶里冒了出來。
6
我再一次回到了周遲的小院子。
只不過,這一次沒有合巹酒,也沒有紅嫁。
有的,只是床榻上兩指厚的白棉絮。
他支支吾吾:「眼見便要冬了,是該備些厚重被褥過冬。」
話雖如此說,可了夜,他還是和躺在地上那張破草席上。
新買的厚被褥,卻結結實實蓋在了我上。
暖意在四肢百骸游走,白日里崴了腳也敷過草藥,全上下沒有一是不舒坦的。
我卻莫名鼻頭髮酸。
「周遲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將我帶回來?」
周遲翻了個,聲音有些遲疑。
「我只是覺得,這世上,應當沒有哪個姑娘家是愿意替旁人出嫁的。」
「除非,當真是過不下去了。」
我心頭一,兩滴淚落進被褥里,悄無聲息。
「其實,我是宋萍萍。」
清河郡的等夫娘不算多,又因謝景衡生得太過出挑,所以大多數人都識得我。
他們都曉得,謝家那個小郎君,家中是有個老妻等著婚的。
這原是調笑謝景衡的話,但中傷的卻是我。
我原以為周遲知道我的名字后,會后悔將我帶回家。
可周遲沒有。
他只略略停頓一瞬,原本語氣中的遲疑便了堅定。
「看來我猜得沒錯。」
「萍萍姑娘,在謝家的這十余年,你應當是過得很不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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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五歲時被賣進謝家。
自謝景衡出生后,我便開始照顧他的食起居。
他們只瞧見謝景衡面如冠玉,舉止得,卻瞧不見我浣挑水,持家務。
人人都說我撞了大運,才攀上這般的殷實人家。
可人人都不曾知道,在這樣的門楣里,我卻曾熬得很艱難。
可周遲卻明白。
外頭雨已經停了,月亮白得晃眼。
我裹著被子翻了個。
竟頭一遭地,開始期盼明日能再落一場雨。
7
或許是我生平未曾求過什麼事,如今驟然發愿,竟靈驗得很。
第二日果真落了雨。
雖雨勢不大,但山路,周遲不能去打獵,便只能留在家中。
兩人獨時,總是有些尷尬的。
但好在周遲眼里有活,見昨日我被冷風吹得將頭都裹進被子里,他便索將屋子里所有的窗戶都修繕了一遍。
又用廢木頭做了張小凳子,凳面上包了棉絮,便是坐在上面做一整日繡活,也不會硌得屁痛。
臨近晌午,我做好了飯食,卻不見周遲。
院外泥地上有牛車駛過的痕跡,我便曉得他是去鎮上了。
天昏昏時,周遲回來了,還帶回了許多東西。
有做被褥的青布,也有做飯食用的油鹽,甚至籮筐最底下,還有一小盒香膏。
他撓撓頭,耳廓有些燒紅。
「那賣花的娘子說,這白芷油膏消腫祛疤是最好的,我便買了。」
「你用著試試,若是還不見好,我便帶你去瞧瞧郎中,總不能落下頑疾才是。」
我趕忙點頭:「能好的能好的。」
他能給我買油膏已經很好了,哪里還能奢去看大夫?
我著那盒香膏,一時有些躊躇。
這東西,應當很貴吧?
我要如何才還得起?
周遲擺擺手:「放心,我昨個賣了頭野豬,得了好些銀錢,一盒香膏還是買得起的,你寬心用著便是。」
又仰頭看了看早已放晴的天,不好意思地小聲道:
「雨雖停了,但萍萍姑娘若是想還這香膏的人,便幫我裁一床被褥吧。」
「等被褥做好,姑娘再走……也不遲。」
正合我意!
我雀躍地應下:「自然好!」
一高興,當天夜里做飯時,又多做了兩道小菜。
吃人短,拿人手。
更別說我如今又吃又拿,做事便只能更殷切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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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夜里,我便對著燭火裁起布來。
青布雖便宜,但實在糙,若是要做被褥,便要多漿洗幾遍才能。
如此算來,料子洗了需曬,我又要在周家多待上幾日。
等料子漿洗的這幾日我也沒閑著。
白日里周遲上山打獵,我便在家中持家務。
雖同樣是持家務,但周家卻與謝家不同。
周遲出門前,柴是會劈好的,水是會挑滿的。
就連服,也都是漿洗晾曬平整的。
唯一需要我做的,便是三餐飯食了。
偶爾閑暇時,我便會搬著那張小凳,坐在門前,一邊做繡活,一邊等周遲打獵回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