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說是打獵,可除去獵,周遲的荷包也從不空著。
有時是隨手采的漿果,有時是上樹搖的栗子。
都是些哄小孩兒的玩意,我卻吃得開心。
日子不咸不淡過著,雖循環往復,但也平淡自在。
到第四日時,青布已然漿洗好了。
我對著燭火了又拆,拆了又,針腳細得連半分錯都揪不出來。
看看屋子里,鞋底納了兩雙,外衫也做了兩件。
眼見實在是沒有留下的借口時,我犯了難。
「雨也停了,被褥也做好了,不如明日……」
周遲飯的作一頓:「……你想好去何了嗎?」
自然是沒有的。
我年時被賣,記憶中的那個家自然是回不去的。
謝家不肯容我,謝景衡也不愿娶我。
說來可笑。
連大黃都有家可回,我卻是沒有的。
可這樣的話,我說不出口。
于是,便只故作輕松地笑笑:「雖然未曾想好,但我有手有腳,能浣能繡花,也能掙口飯吃呀!」
周遲放下碗筷,嘆了口氣,破天荒地坐到了我側。
「你雖能繡花,但眼神卻是不好的。」
嗯?
我側目,只瞧見周遲拉開床頭的屜子,取出那盒白芷油膏。
「你若是眼神好,涂油膏時,便該瞧見,盒蓋上放著只簪子。」
我這才瞧見,那掌大的香盒里,竟當真藏著一只素銀簪。
好巧不巧,正是半年前我買回家,又被謝景衡退回去那支。
那日是我的生辰,我便拿出攢了許久的銀錢買了這只簪子,想給自己做生辰禮。
卻不曾想,剛買回家還沒熱乎,便被謝景衡發現了。
「你每日都要做活洗,好端端的學人戴什麼銀簪子?」
「這簪子做工不佳,實在是難看。還是拿去退了的好,趕明兒我用梨花木給你雕一支,也比這個來得巧。」
其實那時我是想辯駁的。
我想告訴謝景衡,這簪子是我替人浣大半年,才攢下銀錢買的,縱使不那麼巧,我也喜歡得。
但後來想想,謝景衡哪里會在意我喜不喜歡?
他唯一在意的,便只有沈家姑娘了。
後來,他自然是沒有送我木簪子的。
不過是隨口搪塞的話,又哪里會放在心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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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如今,卻有人將我珍視的那份心意,珍而重之地藏在盒子里。
「你藏得這麼深,我哪里能知道?」
周遲取出那只素銀簪,也有一些局促。
「我自然也是想親手為你戴上的,可當初說好了雨停便走,我縱使想留你,也總歸是要問一問你的心意。」
「若是你并不想戴簪子,只是想借蓑暫時避一避雨,那我的留,豈非了?」
燭火噼啪一聲,我來不及去想究竟有什麼好事要到。
只小聲問:「我比不上沈家姑娘溫婉,從前在謝家做過等夫娘,你不介意?」
周遲搖頭:「若非沈家執意報恩,我從未想過當真要娶沈家,沈家姑娘不愿嫁過來,我亦是能夠理解的。」
「可是萍萍,謝家孤兒寡母,你持家務十五年,是你寬厚仁德,謝景衡不愿娶你,是他眼界狹隘,我有何好介意?」
我嘆氣:「但你若是娶了我,往后的閑話可就聽不完了。」
他笑了:「我素來打獵為生,鳥鳴熊嘯聽得多,人言閑話倒是聽得。」
「左右過日子是要關起門來的,我閉上耳朵不去聽便是了。」
「只是,山里苦寒,跟著我,怕是過不上好日子的。」
「你……當真愿意嗎?」
寒風拂過,吹得木窗吱呀作響。
我心中不知何時也鉆進只野兔子,吵鬧得。
「苦我自然是不怕的,可我有寒癥,最是怕冷。」
「今夜風大,你可要……上來睡?」
周遲僵住,整個人幾乎要被燭火烤化,耳廓紅得不樣子。
下一瞬,油燈熄滅。
心中久曠多年的暗室,卻驟然明亮。
8
謝景衡從瓜州返程時,已然是深秋。
回到清河郡,他先是去給同窗送了瓜州特產,而后又不經意間流出自己即將與沈家結親的消息。
得了同窗一番艷羨,他自是志得意滿的。
因而歸家路上,他也心頗好。
可誰知剛推開院門,便瞧見滿室狼藉。
昨日夜里起過風,灶房旁的木柴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,斷了庭前種的海棠花。
檐下的燈籠也被風吹滅,將落不落地墜著。
更別說院子里蓄水的水缸,竟沒有一只是滿的。
謝景衡踢了一腳地上被風吹落的簸箕,角落里的大黃沖他狂吠,更他心頭火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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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宋萍萍!
自己只是允諾日后不再要挑水缸,便連其他的家務也都不做了。
當真是越發懶了。
謝景衡有些生氣。
但想著自己之所以能帶著清漪順利逃婚,免不了有宋萍萍的幾分功勞。
如今這般,想必也是在怪自己那日太過荒唐。
罷了,不與計較。
大不了,往后捉弄幾回便是了。
徐氏見兒子歸來,很高興,也不責問他那日的荒唐之舉,只問與沈家姑娘在瓜州的相。
謝景衡一一說了,徐氏更是合不攏,恨不得立時便去提親。
謝景衡再三勸說,徐氏才作罷。
他解開隨行的包袱,特產送完,余下的便是給母親帶的東西。
不過是些首飾釵環之類的,并不稀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