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衡拍拍腦袋,這才想起,那盒白芷香膏忘了買!
并非是沒有銀錢,到瓜州后,徐氏曾托人送去過銀票。
只是他忙著添置特產,又忙著和沈家姑娘畫舫游湖,竟是忘了這茬。
謝景衡不知為何,竟有些懊惱起來。
但轉念想想,即便自己沒有買,宋萍萍也是不會生氣的。
大不了,再去街市上買支素銀簪子給罷了。
左右不值幾個錢,又喜歡得。
念及此,他又雀躍起來,同徐氏說了許久的話。
直到到了飯點,灶房還未曾燃起煙火,他才想起什麼。
「母親,宋萍萍呢?」
徐氏一愣,方答:「被周家……」
「被周家責問了?」謝景衡皺眉。
「那倒是沒有……」
徐氏支支吾吾的模樣讓謝景衡起了疑,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起來。
「那在何?」
徐氏嘆了口氣:「被周家的花轎接走了,如今已然是周家婦了。」
「啪——」地一聲,謝景衡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。
9
謝景衡尋來時,我正在屋邊的淺塘浣。
他翻了兩座山,袍錦靴上全是泥點子,狼狽不堪。
那雙皺的眉眼里卻盛怒不減。
「宋萍萍,你玩的什麼把戲?」
「那日我只說讓你想個法子拖延片刻即可,你怎的上了周家的花轎了?」
「如今沈家與周家的婚事已了,用不著你在這兒填蘿卜坑,走,跟我回去。」
說著,他俯過來拉扯我。
我側躲開,頭一遭生出了質詢的語氣。
「聽聞你已經在與沈家姑娘議親,如今我回去,是做什麼?」
「我……」
謝景衡像是被泥糊住了,說不出話。
我心中知曉,他如今來尋我,不過是看不慣我擅自離家,并非是有多珍視我。
「謝景衡,那日你為帶沈家姑娘逃婚,讓我頂責時,便該想到有今日。」
「我怎麼知道你會蠢笨到拿自己來頂罪!」
蠢笨?
的確是我蠢笨了。
我若是不蠢不笨,也不會在謝家吃苦罪十余年,仍舊想被真心相待。
更不會在謝景衡有心儀的姑娘之后萬般討好,想要有片瓦遮。
說到底,還是我太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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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不了等夫娘那種貧瘠清寒的苦日子,才生出這許多妄念來。
「可是謝景衡,那日將我推出來的人,是你。」
謝景衡一愣,頭上下翻滾,才尋到推之詞。
「可是我沒想到,會是你嫁給周遲啊。」
「罷了,左右你們未曾去府登籍過,你跟我回去,我便當這事沒發生過。」
我笑了:「不巧,今晨已經去過府了。」
謝景衡腳下一,險些跌進塘子里。
「什麼?!」
我擰著衫,語調平平:「半月前謝家嬸娘將我趕出門時,便已經將當年的賣契給了我,亦親口說過允我自己隨意婚配。」
「我如今,已經不是你們謝家的等夫娘了,如何嫁不得人?」
謝景衡有些不甘心。
「可你嫁給他是要過苦日子的。這山里缺食,連尋常的瓜果點心都吃不上,更別說是旁的了。」
「我早就跟母親說好了,縱使娶了清漪,也絕不會將你趕出門去,往后只將你當阿姐便是。」
「平日里若是有些蒜皮,大不了,大不了,你讓讓清漪就是了,往日里,你不就是這樣讓我的嗎?」
說到最后,他語氣中竟帶了些祈求。
我想了想,也有些惘。
我好像總是在讓。
年時讓的是一張草餅,弟弟出生后讓的是一副碗筷,到了謝家,讓的卻是整個后半生。
做等夫娘的十余年里,幾乎從未有人記得過我什麼。
宋萍萍的「萍」,似乎生來便是平常的平。
平常的我和平常的桌椅板凳沒什麼區別。
我于謝家或許有用,但絕不值得他們記住姓名。
所以人人都喚我「謝家那個養媳」,亦或是謝景衡的「等夫妹」。
「可是謝景衡,我不想做平平的,我只想做萍萍。」
「縱使無無依,我也只想做我自己。」
謝景衡說不出話,卻也不肯走。
直到周遲回來,他便像找到了活靶子一般,恨不得同他打一場。
可周遲看也未看他,只俯過來,將我手中的衫接過。
「不是說好留著我回來洗嗎?手上本就有舊瘡,怎能寒?還是要多些油膏才是。」
謝景衡聞言,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眼睛亮了起來。
「對,白芷油膏!我給你買盒油膏來,了凍瘡定然能好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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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搖頭:「不必了,夫君已經給我買了。」
謝景衡想討好,卻仍舊是高高在上的模樣:「那素銀簪子你總喜歡吧?宋萍萍,只要你跟我回去,我便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他愣住了。
只因他口中允諾的那只素銀簪,正戴在我頭上。
他徹底呆住了。
只囁嚅道:「可是, 可是往后我一定會待你好的……」
有什麼用呢?
從前的「壞」我見過太多,因而那些即便已經允諾,但卻未曾實現的「好」,我便也不在意了。
周遲用衫替我了打的繡鞋,看著謝景衡惘的模樣,嘆了口氣。
「謝公子, 人雖有兩只手, 但玉如意需要雙手來捧, 金元寶也需兩臂來抬。」
「選了這個, 便不能再惦記那個, 哪里有什麼都占全的道理?」
「有些東西,遲了便是遲了, 再怎麼懊悔都是沒有用的。」
「萍萍往后,有我來疼惜,你所謂的好,還是留給沈家姑娘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