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微晃,有水汽蔓延。
我又想起方才在浴桶前看見的那一幕,視線微微躲閃,我抿著偏頭,避開沈聽鶴安靜的目。
小廝叩了叩門。
「公子?出什麼事了?」
沈聽鶴說:「嗯,你……」
聲音戛然而止。
我捂住他的,不讓他喊小廝進來。
飛快滾的彈幕彈了出來。
【啊啊啊啊啊啊男二真的太心機了!】
【他就是瞅準主在那一刻會推門,所以才裳的!】
【被發現后裳還故意穿得松松垮垮,他打的算盤我在 A 市都聽見了!】
【樓上+1,我是 D 市的,我也聽見了。】
我低頭朝沈聽鶴的襟看去,鶴紋襟口被胡蹭開,衫看似整齊卻始終虛虛攏著,一扯就開。
我:「……」
一時之間,我的心有一點復雜。
果然,之前綁手裳、被所什麼的……絕對不是我一個人就能犯下的錯誤。
【沒人覺得男二很可憐嗎?自小被生母厭棄,泡在毒藥罐子里,靠著主給的糖葫蘆才勉強繼續活下去。】
【他好像被沈夫人關了三年吧?出來的時候主早就滿門抄斬了。】
【沒辦法,他爹搞強制,強娶了自己的嫂子。我要是沈夫人,我也發瘋。】
【雖然男二百毒不侵,蠱毒毒不死他,但是毒是毒,蠱是蠱,發作的時候也有那麼一點覺叭?】
【書里蠱的設定好像不會每天都發作吧?不過是一方,另一方也會忍不住其影響罷了^_^】
……
小廝沒聽見沈聽鶴的聲音,推門似乎想進來,我抵著門框,沈聽鶴卻微微垂下頭,朝我傾過來。
我沒錯過被掩藏在角落里那幾條有關蠱的彈幕,我氣吁吁,抬起手虛虛掐住沈聽鶴的脖頸。
聲音故作兇狠。
「你再故意發作蠱,我就先掐死你,再去殺陸相報仇。」
幾不可聞的一聲笑,沈聽鶴反手落上鎖閂。
他打發了小廝,拎著虛的我坐在椅子上。
喝了冷茶,我稍稍清醒些許。
「你說要幫我,怎麼幫?」
十五年前陸相為了遮掩真相,挑撥暗害崔家的證據早已殘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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否則我也不至于孤決到想要同歸于盡。
沈聽鶴從案桌書冊里翻出幾封書信,又遞給我一個木匣。
書信里是陸相與州牧的往來,我一一看過,又在匣子里找到了幾本賬冊。
沈聽鶴的眉眼在燭火下顯得沉靜。
「他迫害崔家的證據殘缺,不代表不能從其他地方手。」
「以罪揭罪,他在貪墨的賬冊上做過手腳,很難挑出錯。」
「但是可以偽造。」
沈聽鶴是朝中太府卿,主掌財貨,向來懷瑾握瑜、克己慎獨。
因他的品行,太子一直很看重他,始終以禮相待。
他本可以作壁上觀,好好輔佐未來儲君。
很難想象這樣的人,有朝一日會一本正經地說自己打算做假賬。
我蜷了蜷手心,和他坦白:
「其實我不是為了解毒才接近你的,一開始,我是打算刺殺你的。」
我是逃的罪臣孤,和我站在一起,如若某日事敗,他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
沈聽鶴打斷我的話。
「我知道。」
有風吹熄了燭火,四下皆暗。
自從被謝時亭關在暗室里一個月后,我開始怕黑,恐懼黑暗。
我下意識攥指節,有人卻在夜中準鎖住我的手腕,而后鋪天蓋地的氣息朝我傾覆下來。
是一如既往的好聞氣息,于是我漸漸忘記了害怕恐懼。
咔噠一聲響,我聽見有人推開窗。
再睜眼,清冷皎潔的月斜斜從窗戶照下,仿佛一盞孤燈。
而月從此滿溢出來。
沈聽鶴把我拽到那片亮下,素月分輝,月明亮,他的有水。
他說:
「是我言清行濁,是我盜世欺名。」
「是我要與你同流合污。」
9
沈聽鶴帶我見了太子。
天子病重,三日前由太子暫理朝政。
朝堂之上,太子一黨與謝時亭一黨爭論不休,劍拔弩張之下,有宮之勢。
沈聽鶴到底還是沒能和我同流合污,因為在他做假賬偽造證據之前,陸相已經帶著兵符,投靠了謝時亭。
一夜之間,朝堂局勢突變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天子賓天,沒人在意那封詔,因為史書向來由勝利者書寫。
皇城被陸相帶人圍困,宮中氣氛凝滯,太子讓我見了天子最后一面。
帷幔低垂,高居漢白玉床上的天子垂暮,已有頹然死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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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見我的眉眼,像是想起了故人,過我,遙遙向我后。
我回過,看見書案上一盞碎掉的端硯。
史不與任何人親近,史始終冷漠中立,但是史也曾記得年天子的雄心壯志,因此也生拳拳護之心。
他說,那年祖父無罪下獄,他惶惶不安數日,枯坐一夜,最后決定認錯赦免。
但到底還是晚了一步。
一場大火將牢獄吞沒,從此崔家背上再難洗的罪名。
崔家葬于一場大火,被歸于一場意外。
年輕的君王如今已然垂垂老矣,他的邊充滿算計和謊言,就連子嗣也口腹劍,為了權勢爭得頭破流。
再也沒人苦口婆心、耳提面命,令他又信又恨。
原來明君諫臣的諾言也當不得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