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雖兩鬢斑白,卻神健碩,仿佛要親的是他自己的親生兒。
「陸大人,這是玉茹的庚帖,你先請過目。」
陸執垂眼看著那庚帖,并不應聲。
父親有些尷尬,復又喊了一聲:
「陸大人?」
陸執這才抬眼向他,輕聲開口:
「我要娶的,不是樓玉茹。」
眾人皆愣住,叔父差點維持不住臉上的笑:
「大人說笑了,樓家現只玉茹一個適婚姑娘,您來下聘,不是求娶玉茹,又能娶誰呢?」
陸執向他,嗓音輕淺:
「我想娶的,是樓二姑娘mdash;mdash;樓摘星。」
這句話仿佛平地驚雷,把所有人炸得暈頭轉向。
叔父瞪大了眼睛,眼珠子仿佛下一秒便會從眼眶里掉出來。
我也懵了,愣在原地,只怔怔地看著陸執。
前廳的屏風在這時轟然倒下,樓玉茹指著陸執尖:
「你竟然要娶一個死人,你瘋了!?」
父親這才回神,住驚愕,為難地道:
「陸大人,這hellip;hellip;世上從沒有活人娶死人的道理啊。」
「世上沒有,我便做第一個。」
陸執眉目疏淡,翅般的長睫輕,輕聲道:
「世俗與生死算不上什麼,娶不了的人,我便娶的牌位。」
縱然我只是一縷亡魂,此時卻仍忍不住為他。
陸執,一直以來堅定選擇的,竟是我嗎?
8.
樓氏眾人正不知所措時,院外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:
「陸卿莫不是昨日去吃酒了吧?」
明黃角翻飛,來人五冷峻,角帶笑,眉間的冷意卻怎麼也不住。
院中人霎時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李景珩嗓音溫和:
「都起來吧,朕聽聞首輔聘妻,來湊湊熱鬧罷了。」
他落了座,抿了口熱茶,嗓音輕潤:
「陸卿,七姑娘是貴妃的親妹妹,朕也時常見的,溫婉可人,與你正相配。」
我不明白李景珩為什麼不同意陸執娶我。
陸執太干凈,百姓皆敬這位兩袖清風,為人正直的首輔。
他娶我了這個有罪之人,就代表他上有了污點。
屆時再去找他的破綻,便容易許多。
我看著面前這個悉而陌生的人。
那個在軍中攥著我袖子不肯放手的小年已經長為一國君王,一舉一皆帶帝王威嚴,讓人不敢直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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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樓摘星戴罪之,怎麼能配朕的首輔?」
李景珩提起我,毫不掩其厭惡,「陸卿,上京子個個端莊賢淑,哪個都比已經死了的樓摘星強,你喜歡哪個,朕都可以為你賜婚。」
我苦笑。
三年過去了,他還是那麼討厭我。
9.
當年我被關押于大獄,天之驕子化為兒墜凡塵。
獄卒們克扣我的飯食,到極致時,我的牢房里甚至連老鼠都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李景珩只來看過我一次。
年人再無當年逃亡的惶恐與膽怯,袍角金的五爪飛龍氣勢恢宏,他垂眸看著蓬頭垢面的我,結滾,張了張,卻什麼都沒說。
生死之再見,兩兩相,唯余沉默。
我抿了抿干裂起皮的,先開了口。
我問他,當真不知道自己相伴十多年的至是男是嗎?
江東逃亡時,他夜夜夢魘,我抱著他整整一夜不敢放手。
他發高熱,我們寒迫,一無所有。
我沒辦法,只能掉所有衫抱著他為他取暖。
還有逃亡之時,他誤我賬中,卻撞見我在更。
更不必說我們同吃同住的那些日子。
十數年的形影不離hellip;hellip;
他當真不知道嗎?
窗外烏云城,狂風怒號。
牢房的燭不安地跳著,原本靜謐的夜也搖晃起來。
「阿星,抱歉,是我想要太多。」李景珩忽然開口,嗓音然。
我倏然抬起頭,對上他略帶躲閃的目,啞然失笑:
「原來是這樣hellip;hellip;」
是我錯了。
我以為我們可以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,卻忘了,權力太可怕,能使父親算計親子,兄弟互相殘殺。
現在站在我面前的,是一國之君,天下之主。
而不是那個在瑞王府我阿星的小世子李景珩。
我出一苦笑,下意識垂眼遮住泛起的淚。
也沒看見,年帝王抬起手,指尖抖,卻不敢我半分。
「陛下,臣自以為無愧于天地,無愧于百姓,更無愧于您。」
十三歲的李景珩問我會不會一輩子追隨他時,我毫不猶豫地說:
「會。世子在哪里,阿星就在哪里。」
李景珩罕見地稚起來,非要拉勾:
「那就說好了,我做什麼你都要跟著我。我當世子,你就做我的隨從,我當七品縣令,你也要做我的師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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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。」
轉眼間,又是十三年過去,早已是人非。
金鑾殿前群臣環繞,有數不清的文臣武將甘愿為他出生死,他也不再需要我了。
「陛下曾說想要登上皇位,四海臣服,八方來朝,臣都輔佐您一一實現了。」
我的嗓子有些啞,卻還是一字一頓地問,「您現在大權在握,便想要丟下臣了嗎?」
「阿星,我從沒有忘記以前的承諾。」
李景珩垂著眼,我并不能看清他的神,只聽到他很輕很輕地說:
「你再等等hellip;hellip;等等hellip;hellip;」
10.
他讓我等,我便等。
那個狂風暴雨的夜晚,即使已經步絕境,樓摘星依舊信任自己的小世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