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初逃亡時，我中了流箭，重傷昏迷，只剩半口氣吊著命。
李景珩背著我徒步整整五日才找到大夫。
大夫說我沒救了，向來驕矜的小世子咬著牙抹掉眼淚，就算腳底已經磨破，一步一個印，就算他自己也傷痕累累。
卻依舊背著我向上京去，習慣直的脊背像被風雪彎的勁竹。
「阿星，你不要聽他們的話，你要活下去，我們都要活下去。」
他一步步向前走，嗓音輕，到底瀉出一哽咽，「我帶你回家，阿星，我們回家。」
盡管我已無路可走，卻仍然想為多年的誼等一等。
可我只等來一封賜死的詔書，還是我的好父親親自來宣的旨。
父親說：
「星兒，只差最后一步，樓氏大業可。」
這最后一步，便是將我這個污點抹殺。
我想問為什麼，想問父親為何要如此待我，想問我到底是不是他的親兒。
最后卻只從齒間出一句話：
「算計我一個還不夠嗎？為什麼還要害母親命！？」
父親睥睨著我，半張臉匿在影里，神冷漠：
「為樓氏而死，是的榮幸，你也是。」
「榮幸？」
為父親與樓氏賣命的第十八年，我傷痕累累，失去一切。
撐著病骨支離的在牢房中已臨絕境之時，才第一次平視他，字字泣：
「生在樓氏，喚你這種殺妻殺之人父親，讓我噁心。」
「樓氏人人冷無，滅亡只是早晚的事。」
「真是笑話，沒有我和樓氏，你就只能是后院里的一只螻蟻。」
他仿佛再懶得多說，只隨意擺了擺手，仿佛恩賜，「把毒灌下去，送世子和母親相聚。」
11.
許是我死不瞑目，戾氣太重，緒起伏過大時，周圍便風陣陣。
院中人皆抬起寬袖遮擋風沙，抱怨這風古怪。
六叔父眼睛一轉，張便來：
「方才還是艷天，陸大人一說要娶死人為妻，天立馬就變了，恐是不祥之兆啊！」
陸執緩緩抬眼，向沉灰暗的天空，低聲道：
「可二姑娘殺進上京扶持陛下登基的那日，也是一個云天。」
李景珩一滯，顯然早已忘。
我也沒想到，到最后還記得我過往功績的，竟然只有陸執。
李景珩盯著他，指尖一下一下地輕扣著桌面，半晌，緩聲問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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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陸卿是要提醒朕的皇位是怎麼來的嗎？」
陸執靜靜站著，依舊平靜，并不驚惶：
「臣不敢。」
李景珩沉沉地看著他，卻沒怒：
「樓七姑娘和樓二姑娘配不上陸卿。」
「陸卿既想家，朕擇日便命貴妃廣邀世家貴進宮參宴，屆時陸卿再挑一個合眼緣的。」
李景珩留下這句話后甩袖離去。
只剩下沉默站著的陸執和面難看的樓家眾人。
這一次，陸執算是徹底得罪了我父親。
原本以為是兩府結親的喜事，誰知他一登門便要求娶我這個已死之人的牌位。
皇上還留下一句樓七姑娘配不上他，說得好像以后誰娶了樓玉茹便是撿了陸執不要的一般。
這還讓樓玉茹以后怎麼嫁人？
看著六叔和父親沉的臉，我笑得前仰后合。
12.
李景珩踩著人凳上了馬車，車簾被狂風掀起，他過隙瞧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，而后輕輕垂下眼睫。
「去葬崗。」
馬車調轉方向，朝郊外而去。
葬崗偏僻，除了遍地的墳包，便是些烏禿鷲，零散群地啄食著腐，落葉和腐混雜在一起，便了糟污不堪的泥。
李景珩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里走，毫不在意龍袍被濺上的泥點子。
「唐德海，那道士還沒喚回的殘魂嗎？」他嗓音帶著些疲倦。
「還沒有hellip;hellip;」
唐德海悄悄抬起眼，卻見李景珩只是神倦怠，不像要怒的樣子。
三年前圣上失策，他第一次見向來喜怒不形于的九五至尊那麼驚惶，仿佛迷路的孩子，癱坐在大獄中，抱著樓大人的尸，一聲聲著的名字。
一直跟在年帝王后，仿佛影子般的樓大人死了，沒人再會應他一句「阿星」。
唐德海站在牢房外一整夜，瞧著明亮的燭一點點變暗，直至熄滅。
天亮了，皇上的世界卻從此長夜無明。
后傳來窸窸窣窣的靜，他轉過去，見皇上正小心翼翼地用龍袍裹起樓大人的尸。
「唐德海，你曾經說的武夷山那位可以借尸還魂的道士，把他傳進京，不要讓任何人知道。」
唐德海連忙垂下頭，恭敬地應道：
「是。」
樓大人躺在皇上懷里，手臂頹然落，指尖泛著詭異的青白，了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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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起來，很多很多年前，也是這只手，把他從閻王殿里拉了出來。
那時唐德海還不是皇上邊的大太監，也不是司禮監秉筆。
他只是一個在宮中忙忙碌碌給主子當狗討飯吃的小宦，因為打碎一只琉璃盞，被罰跪在雪地里。
他太卑賤，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還有個就快凍死的小宦。
唯有路過的樓世子親自背起了他，將他帶去了太醫院。
原本唐德海這麼個小宦是不配進太醫院的，太醫也不會為他醫治，可架不住樓世子是守了整整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