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窗外的蟬鳴突然刺耳起來。
我嚨干得厲害。
「夷丹苦寒,你素來弱畏寒,去了恐怕要罪。」
他輕笑一聲,卻比哭還難看。
「冷總比死強啊。」
我別過臉,斂住緒,故意說得輕描淡寫。
「本宮邊還缺個掌書,就是冬天要自己燒炭。」
「嗐,這算什麼,總比牢獄暖和不是。」
日過窗欞,在空的書架上投下斑駁的樹影。
他放下扇,起走向窗邊,聲音忽然很輕。
「臣怕的不是風沙。」
「只怕留在這里,遲早要對著故人的寫詔書。」
我與他都心知肚明,這些年陛下以雷霆手段殺了不開國功臣。
今日恩爵加,明日便能濺午門。
遠走夷丹并非一個好的選擇。
只是為了活著,向死而生。
03
麟德殿燈火煌煌。
我一繡金紅裳端坐在父皇側,滿頭珠翠得脖子生疼。
滿朝朱紫一個一個上前進獻,恭賀我出嫁之喜。
「青兒出嫁在即,本宮這心里真是舍不得。」
王貴妃執起帕子按在眼角,哽咽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。
我晃著杯中酒,看向那張保養得意的臉。
「貴妃既然舍不得,不如讓善玉妹妹代嫁?本宮留在宮中,還能日日陪您解悶兒呢。」
我看著王貴妃拿著帕子的手一頓,笑容頓時有些淡了。
倒是善玉一如既往沉不住氣。
「長姐可真讓人發笑,不過是被當做棄子嫁蠻夷,有什麼可炫耀的?」
滿殿寂然,王貴妃強撐著笑意解釋。
「善玉的意思是,青兒是長姐,自然要做表率,天定姻緣怎可隨意謙讓。」
「天定?」我笑出聲。
「那二妹剛剛那番話,豈不是在怨懟天命?」
目掃視席間面沉的夷丹使臣。
「還是說...看不起父皇親頒的圣旨賜婚?」
「應扶青!」
善玉猛地站起,鑲嵌著寶石流蘇的華冠劇烈晃。
「你拿父皇人!我母妃執掌印,母儀天下,得到你來說三道四?」
我不去理會的囂,撇過臉,眼神玩味地看向父皇。
用眼神詢問——
當著滿朝朱紫的面,您不會偏心到這份上吧?
「夠了。」
父皇眉頭微皺,掃過王貴妃慘白的臉,最終落在善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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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滾下去。」
善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,不明白一向疼他的父皇怎麼忽然會翻臉。
「若再不知悔改,朕也護不住你了。」
善玉還想開口,卻被父皇沉的表嚇到,被兩個侍衛不不愿地請了下去。
恰在此時,殿外傳出清脆朗聲。
「皇姐大喜之日,何必為瑣事煩憂?」
二皇子應扶華一襲月牙蟒袍走進,抬手輕擊掌三下。
后侍從小心翼翼抬著一個半高,通瑩潤的觀音像,緩步踱進殿。
「這尊送子觀音是用整塊藍天潤玉雕刻而,臣弟特意請安觀寺高僧誦經四十九日。」
他躬行禮,腰間玉佩紋不,聲音溫潤道。
「愿皇姐此去,福澤綿長,子孫滿堂。」
我凝視觀音慈悲的面容,那微垂下的眼瞼竟與王貴妃有五分相似。
這是要我日日虔誠跪拜他母妃,好保我平安嗎?
「二弟有心了,只是夷丹人拜的是長生天,不若將這尊觀音送予你母妃,也好來年給你添個小弟。」
我對著一旁的小黃門揚起下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。
「還不將這尊觀音送去貴妃案幾,貴妃信佛,定然不勝歡欣。」
二皇子溫潤的臉終于出現一道裂紋,笑意僵在臉上。
王貴妃冷笑推辭。
「本宮有善玉和扶華足矣,倒是長公主此去夷丹,可要多生幾個子嗣,鞏固地位才是。」
「那本宮就卻之不恭了。」
我再不推辭,朝銀杉和銀葉使了個眼。
二人會意上前,接過玉觀音。
只是轉時,銀杉的擺恰好絆住了銀葉的腳步。
半高的玉觀音頃刻砸在白玉磚上,飛濺的碎玉驚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二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請罪。
我冷眼看著一地玉屑,那五分像王貴妃的觀音首,摔得只剩下半邊臉。
「蠢東西,手腳的,滾下去領二十。」
轉對二皇子出歉意的笑。
「看來天意如此,可惜了二弟這番心意。」
二皇子微扯,最終只出一句。
「無妨。」
竹聲再起,曾栩端起酒杯朝我遙遙相敬。
無聲詢問——
你非要在這時候撕破臉?
我仰頭飲盡杯中酒,朝他挑眉——
忍了這些年,臨走還不能痛快一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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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正...最壞也不過是個死字。
03
九月長安,天高云淡。
陪嫁的車隊蜿蜒如龍,緩緩掠過朱雀街。
百姓們跪在街道兩側,口稱萬歲,高呼公主大義,驚起了樹旁休息的麻雀。
父皇走在最前方,明黃龍袍被秋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隊伍浩浩湯湯,一路駛向城外長亭。
城門,父皇抬手暫行,親手在九龍杯中斟了三杯。
第一杯撒向黃土。
「敬蒼天厚土,佑我山河永固。」
第二杯傾渭水。
「敬列祖列宗,護我脈長存。」
第三杯,他遞到我手邊。
我雙手接過,朗聲道。
「敬,百姓安居,四海升平。」
杯中酒倒映著長安樓城,被我一口飲下。
秋風掠過他鬢邊白髮,我仔細瞧來,卻見那雙冕冠下的眼睛有些發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