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里行間，仿佛只是游山玩水，而非置陷阱。
可報傳來，多年來他屢次孤犯險，多次險些喪命。
六年間，我記不清寫了多封信催他回來，甚至派人去接。
他始終不肯回頭。
「昔日殿下不以尊貴自矜，親事稼穡，與民同耕；今臣雖駑鈍，敢不竭肱之力，為殿下守此春塞？」
紙上的墨跡遒勁深刻，力紙背。
我仿佛看見他執筆時微蹙的眉頭，和那副永遠不肯低頭的倔強神。
接風宴上，觥籌錯，滿座歡。
就連向來與他不對付的達谷，都著鼻子說了幾句好話。
這些年他走遍草原，改良糧種，救治牧民，功績實實在在擺在那里。
開宇當眾稱他是「長生天賜予夷丹的珍寶」。
他站在殿中，只是謙遜地笑。
我始終靜坐席間，看著他被眾人環繞。
這一刻的榮，是他應得的。
宴散后，我終于能走近細看。
這才發現他瘦得厲害。
原本就清癯的形更顯單薄，連眉梢都染了風霜。
手指不自覺地想要，卻在半空停住。
「先生，辛苦了。」
他后退半步，廣袖垂落，仍是記憶中那個端方君子。
「為殿下，萬死不辭。」
栗鳶忽然松開我的手指，仰頭看著曾栩。
「阿母，這就是您常說的曾先生嗎？」
我蹲下與平視。
「是，這是阿母的老師，以后也是栗鳶的老師。」
七歲的小人兒聞言，立即整了整襟。
后退半步，雙手疊置于腹前，竟行了個標準的大弗禮。
發間的銀鈴隨著的作輕輕作響，卻毫不影響行禮的莊重。
「學生栗鳶，拜見老師。」
曾栩顯然沒料到這樣的陣仗，慌忙手去扶。
「小殿下使不得...」
「老師莫要推辭。」
栗鳶的聲音還帶著氣，卻字字清晰。
「阿母說過，尊師重道是立之本。」
固執地保持著行禮的姿勢，直到完全套禮節。
我遞過茶盞時，看見曾栩的眼眶微微發紅。
他接過那杯老君蕊，指尖在杯沿輕輕挲。
「六年了...沒想到還能喝到殿下的茶。」
「先生這些年辛苦了。」
我又為他斟滿。
話未開口，栗鳶已經踮起腳，將案幾上的餞往曾栩面前推了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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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師請用。」
眨著眼睛，明明還是個小娃娃，卻偏要擺出小大人的模樣。
「阿母說老師最吃這個了。」
曾栩終于笑出聲來，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。
他鄭重地接過餞，對著栗鳶也行了一禮。
「臣，定當盡心教導小殿下。」
我送曾栩到殿外時，才注意到跟在他邊默不作聲的姑娘。
那是十五歲的婭桑，出落得像一簇金黃的麥穗。
回廊轉角，不期然遇見了蕊姬。
斜倚著廊柱，上的紗比從前素凈許多。
自失了寵，已很被召去宴前獻舞，唯有宮中大喜時，才能得見君王一面。
我來夷丹前，便已誕下四五個孩兒。
那些孩子的生父是誰，從無人過問，橫豎都尊開宇一聲阿父。
唯有一子名喚勾伏，甚得開宇寵。
我念安分，時常在宴席上替擋去些輕浮的酒令。
呆呆地看著曾栩離去的方向，目穿過廊沿，直到他們的影消失。
察覺我的視線，微微福便退下了。
19
這些年在我的堅持下，學堂已經開遍了夷丹。
每個想要獲得新式耕種技的部落，都必須承諾在收后建立學堂。
原本開宇還有些不愿，我便又拿出了狼首王戒。
「大汗志在天下，難道要讓將來的子民仍是目不識丁的蠻夷？」
我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「難道大汗想讓夷丹子民世世代代都被稱作蠻夷，讓整個朝堂站滿的都是大弗人才？」
深思慮下，他沉默著點了頭。
就像當年在虺佘部一樣，由我來做這個離經叛道之人，而他只需坐其。
無妨。
只要十年、二十年后，這些草原上的孩子能用弗語誦讀圣賢典籍，懂得禮義廉恥。
這便夠了。
朗朗讀書聲穿過田野，直達云霄。
這些稚的音，甚至學會了傳唱中原歌謠。
這幾年，開宇幾乎常駐軍營。
而大弗傳來的消息卻一日比一日荒唐。
王氏外戚把持朝政，佞臣橫行。
應扶華這個皇帝幾乎了空架子。
他所著丹青一幅便要賣十二萬兩白銀。
以此強買強賣，搜刮民間珠寶。
短短五年，四大輔政大臣已經故去兩位。
最令人痛心的，是二十年前那個名震天下，將夷人打得節節敗退的薛將軍，竟然被構陷致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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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傳來時，薛氏滿門忠烈，僅剩一個襁褓中的孩子！
我氣的幾乎要將杯中茶齏。
應扶華，竟然連做個守之軍都不配！
這些消息，卻在很大程度上激勵了開宇。
如今的夷丹鐵騎枕戈待旦，而大弗卻像一株里蛀空的參天古木。
開宇眼中的戰意幾乎要化為實質，只待一個揮師南下的契機。
這些年來，我與開宇維持著微妙的平衡。
七分同舟共濟，三分相互試探。
我始終恪守本分，絕不染指軍務半分。
栗鳶已出落十四歲的，量纖細卻帶著中原人特有的清雅氣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