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注視著的背影,眼眶灼熱,遲遲回不了神。
直到靈堂死寂,陡然了個燭花。
母后彌留的囑咐,瞬間在我耳邊回響。
「我走以后,切不能意氣用事,萬般屈辱皆要忍讓。活著,一定要活著!」
可是母后。
忍讓二字,談何容易。
鉆心鑿肺,痛不生。
然而當那三柱清香升起裊裊輕煙,約浮現母后擔下所有、決然咽氣的樣子。
我咬牙干眼淚。
重重給母后磕了三個響頭,起去到常有軍巡邏的巷道。
一群昔日追捧在舅舅后的墻頭草,正將林舒澤圍在其中。
「他梁國舅自恃功高,攬權霸政,陛下掉這顆眼中釘,那是早晚的事,哪像咱們林國舅,青出于藍而勝于藍。」
「如今娘娘主中宮,林國舅可是娘娘唯一的胞弟。眼下又得陛下重用,執掌軍,他日平步青云,定然前途無量啊!」
我駐足巷尾,靜聽他們吹噓。
一喪服與朱紅宮墻格格不。
林舒澤一眼看到我,眉目一挑。
「不知國舅爺可賞臉一敘,我家小年方二八,姿容絕……」
「舍妹沉魚落雁,順……」
林舒澤剛行冠禮,正值婚配。
那些人是削尖了腦袋,不愿放過結親的好機會。
林舒澤寒暄婉拒,他們還要糾纏。
「正妻不行,作妾也行!」
「我家不用做妾,做奴婢都行!」
林舒澤正拱手。
遠遠凝視我,眸清亮:
「多謝各位抬,林某不才,已經有心上人了。」
4
今日不同往日。
林舒澤再也不是追在我后的小侍衛。
而是背靠林舒瑜,手握重權的國舅爺了。
遠比我這個有名無實的公主,得臉得多。
我跟在他后。
宮人們不再眼瞎耳聾。
一聲聲「國舅爺」喊得熱絡,所到之,皆是避讓。
他暢通無阻地帶我上了階,又進了一無人的偏殿。
「明日百要在此朝拜陛下與長姐,我一時分不開,才沒去吊唁,公主別生氣。」
還未來得及開口,他先同我解釋。
我淡然搖頭。
他松了一口氣:「那公主找我……」
我沒說話,只抬起剪水杏眸,盈盈泣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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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是弱不堪,卻又拼命咬下。
落在他眼底,激起層層漣漪。
「我知道你難過又害怕,你放心,我……」
他剩下的安,被我突如其來的投懷送抱,撞得吞回肚里。
他一時發愣。
回過神來,輕輕推搡我:
「公主,別這樣……
「求娶你的事,我已經跟長姐開了口,想必用不了多久,恩旨就會傳下。」
他并不知道。
他信賴的長姐,已求來恩旨。
卻不是他兌現承諾,護我一生。
而是將我送去大漠,給年近花甲之人做續弦。
耳邊,他又說了什麼,我一點也聽不清了。
只剩下林舒瑜譏諷的尖笑聲。
于是閉了眼,我用盡全力氣,死死圈住他的腰。
他還想抗拒。
最終,被我上的合歡香擊得潰不軍。
一切平息后。
林舒澤睡得很沉。
我遲遲閉不上眼,穿過窗欞上盤踞的龍紋,著暗夜蒼穹,星羅棋布。
想起數年前,母后命我善待林舒澤,也是這樣的夜晚。
那時的林舒瑜,還只是個才人。
林家門庭凋敗,早已四分五裂。
即便父皇無度偏,可沒有倚仗,在后宮依舊要忍氣吞聲。
懇請父皇垂憐。
耗費了無數人手,終于在千里之外的鄉澤,找到了早年走失的林舒澤。
送進軍,做了父皇的親衛。
可無權無勢,想要立足,談何容易。
「住手!」
一日,他被人欺辱,正巧被母后撞上。
母后不僅重罰了那些世家子,還用心叮囑我,需與林舒澤好。
可我不懂。
舅舅不止一次敦促母后,林才人狼子野心,必大患。
他們姐弟相依為命。
我若與他好,豈非引狼室?
母后抬頭凝繁星,低頭手執棋子,布下棋局。
「看似璀璨生輝,其實,都是棋子罷了。
「既為棋子,最重要的,不是吃掉對方,而是留在棋盤上。」
我想。
母后高瞻遠矚,怕是早已料到今時今日。
若我退無可退。
林舒澤,便是我能留在棋盤上,唯一的籌碼。
5
冊封之后,帝后并肩,接百朝拜。
是祖宗留下的規矩。
但母后并未得此殊榮。
那些趨炎附勢的墻頭草說得沒錯。
父皇從沒拿母后當過枕邊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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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所以冊立為皇后,是舅舅和梁家的從龍之功太盛。
不予封賞,難安天下歸附之心。
忍敲打,低伏作小,母后二十年如一日,從未想與人爭過什麼。
可到頭來,誰又能記得的冤屈。
吉時漸近,禮宮人腳步更顯匆忙。
生怕稍有不慎,招了新后的晦氣。
待天盡亮,三聲禮鞭破空,大太監尖嗓宣唱:「陛下皇后駕到,跪!」
林舒澤眉頭微,似有蘇醒之兆。
我不舍垂手,如離母后懷抱,任攏著的喪服緩緩落。
只剩一件撕破凌的小。
趕在百齊呼「吾皇萬歲」的間隙,喊出歇斯底里的尖。
聲浪割裂天際的瞬間,喧鬧的階前,死一般靜寂。
「何人在此作祟!」
一門之隔,傳來林舒瑜被敗壞風的怒喝。
不顧背后林舒澤幽幽轉醒,我徑直打開了房門。
傾瀉的天,如鎏金細刃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