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歲那年,周家買下了我,給瘸的周裕青做肚皮娘子,生娃娃。
說好六月上門,三月我就去周家報到了。
一來給家里省下糧食,二來給未來主子留個好印象。
可是周裕青嫌我土罵我笨,說我不如隔壁蘇小姐又俏俏。
他一邊跟我睡覺,一邊卻嫌我臟:
「沐浴要青茉莉、白緬桂洗過四遍,再用桂花油梳頭,蘇小姐就用桂花油,記住了麼?
「下回你伺候得好,爺我再賞你個名分。」
我點了點頭,用瓜瓤子到快禿嚕皮時。
忽然有人揪著后頸,把我從桶里水淋淋地提溜出來。
是賣我的劉牙婆。
急得把溜溜、香噴噴的我往外拽:
「天菩薩!錯了錯了!買你的不是周家是鄒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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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買你的不是這個收租子的周家,是城南頭那個開學堂的鄒家。」
劉婆子這麼一說,我也傻眼了:
「那、那咋辦呢?」
劉婆子狐疑地瞧了瞧我的眉和脯,還抱著一僥幸:
「他跟你睡過覺沒有?」
睡了。
睡了小半個月呢。
劉婆子像死了親媽一樣喪著臉,了力坐在地上,拍著磚哭:
「周家定下的姑娘跑了,你又破了子,這銀子我怎麼賠得起!」
我低著頭,盯著地磚不敢吭聲。
「還有一個月人,我上哪找人去?」
說到一個月,劉婆子忽然一骨碌爬起來,
「不對,這事賴你,誰讓你提早過來的?這銀子得你來賠!」
……得賠鄒家多銀子啊?
「二十兩。」
二十兩?
把我再賣上四回也不夠。
「也不知你走了什麼邪運,那麼多姑娘里鄒大公子偏偏看中你,說娶你回去當正經八百的姨娘,將來開了臉再生個大胖小子,你過的是比天仙還的日子!」
想到這兩個月里,我對周裕青百般的討好,只覺得天都要塌了。
他瘸了,我就每日煮松針水給他熱敷,手上茶爐子燙了兩個大泡,現在還疼呢。
他挑,我就每天早起去集市上挑最新鮮的瓜果,去皮挑了核兒喂給他。
可他嫌我土,罵我笨,說我不如對面的蘇家小姐又俏俏。
我就費心去學蘇小姐,學一盞茶抿十八口喝完,學低頭拿手帕捂著笑還不沾胭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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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周裕青說我東施效顰,說我的口脂把帕子也糟蹋了。
我這麼殷勤討好,就為了掙一個姨娘的名分。
可這是鄒家原本就要給我的!
我又悔又急,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子。
但是后悔也晚了,我急中生智,忙抓著劉婆子:
「劉媽媽,那二十兩就是打死我我也賠不起。
「您看這樣不,周爺不喜歡我,我認栽,權當白人睡了。
「還有一個月,我先哄著周家放了我,再去鄒爺那里求求,說不定鄒爺看得起我,就不讓我賠銀子了……」
劉婆子想了想,覺得不妥:
「那周爺肯放你麼?」
怎麼不肯?
周裕青當然肯!
他又不喜歡我。
何況今日清早,他還嫌我臟了他的床,要我滾呢。
等我滾了,他就能娶蘇小姐進門,豈不是兩全其?
劉婆子還覺得不妥,可眼下只有這個法子:
「那當我沒來過,你先把他哄高興,什麼話就都好說了。」
我想了想,又怕後來的姑娘跟我一樣委屈,忍不住多一句:
「那周家爺有喜歡的姑娘了,您掙賣人的錢不如掙做的錢。」
劉婆子啐了我一口:
「一個瘸子不買媳婦,門當戶對的姑娘誰看得上他?」
我覺得這話說得不對。
周裕青模樣好,又有錢。
他娶不上媳婦不是因為瘸,是因為太毒,刻薄人。
周夫人說我來之前,周裕青已經罵走了四個滴滴的小姑娘。
周夫人笑瞇瞇地夸我心眼實,有大本事大福氣。
其實不是,周裕青罵我的時候,我也有點生氣。
他罵我臉上的小雀斑,不說我難看,說我臉上的喜鵲屎費胭脂。
他嫌我長得黑黃干瘦,我走夜路小心些,別人當柴火塞爐膛里燒了。
但是能挨兩句刻薄話兒就能留在周家吃白面饃饃,唉,刻薄就刻薄吧。
看我坐在窗邊慢慢抹桂花油。
周裕青最機靈的小廝長樂,眉弄眼地沖我笑:
「葡萄姑娘真好看,怪不得爺做夢也念你的名字呢!
「姑娘梳好頭就快過去吧,爺離了你又要發脾氣了。」
呸,分明是離了我,他找不到出氣筒。
「怎麼洗了這麼久?」
周裕青躺在院中藤椅上,臉上蓋著書懶懶地曬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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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段好看,一白綢衫被風吹皺,像春水起波紋。
他慣拄著的紫竹木拐,就放在手邊。
「過來。」
周裕青枕在我上,見我乖乖聽話很是滿意:
「不錯,養胖了些。」
我忙討好地給他按,諂地問:
「爺,您認識城南開學堂的鄒家麼?」
提起鄒家,周裕青有點不高興。
他微微偏了偏頭,自書下狐疑地打量我:
「怎麼忽然提到鄒家?」
我心里忐忑,怕他看出什麼端倪:
「鄒家姑娘辦了個斗草會,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鄒家也請你了?」
那倒沒有……
怕他不同意,我忙說:
「蘇小姐也去的!我幫你在蘇小姐跟前說兩句好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