鄒柏安被人簇擁著,看見我朝他揮手,忙躋到我面前,又笑得溫:
「呀,是葡萄姑娘,有什麼事麼?」
我想了想,忐忑地問:
「鄒公子,上回問你有沒有娶親……」
鄒柏安面上忽然一紅,眉眼盈盈笑道:
「我回去問了父親母親,他們說若是葡萄姑娘愿意,可以先做個側室姨娘。
「沒有瞧不起姑娘的意思,是母親的意思我不好違背,但是我可以跟姑娘保證,等過了半年就把你扶正。」
我忙拿出二十兩銀子遞到鄒柏安面前。
還來不及解釋這錢是拿來給我自己贖的。
就聽見后周裕青又氣又怒的聲音:
「連嫁妝都準備好了?想勾搭鄒家,你也配?
「葡萄你也不照照鏡子,除了我,誰還瞧得起你?」
我猛地回頭,想解釋一下,并不是周裕青想的那樣。
這錢并不是嫁妝,是我想把自己從鄒家買回來,以后在周家好好過日子。
可是氣急了的周裕青聽不進去,只挑最傷人的話說:
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,誰會看得上你?
「難怪要準備二十兩銀子,你不花錢鄒家怎麼愿意娶你進門?」
口口聲聲不配和貶低,比往日那些喜鵲屎,燒火更心窩子。
圍觀的人湊了過來,對著我指指點點。
笑我不規矩,笑我不知廉恥,笑我癡心妄想。
蘇小姐著帕子,怪氣地笑道:
「難怪當時斗草會,削尖了腦袋也要往鄒公子邊湊呢。」
鄒小姐卻護著我,擋在我面前:
「葡萄的事,周公子你作為表兄也管不著吧。
「周公子為何咄咄人,難道你嫉妒?難道你很在意葡萄嫁給誰?」
我知道周裕青心高氣傲,從來不肯在口舌上落下風。
果然他冷笑一聲:
「什麼表妹?不過是……」
我以為他會把我肚皮娘子的名頭說出來我難堪。
可看見我滿臉眼淚,周裕青忽然怔住了,他猶豫著連聲音也了下來:
「……不過是我、是來投奔我們家的窮親戚。
「……我怎麼不能管?我就是要管!
「葡萄,你過來,跟我回家。」
Advertisement
我死死抓著袖口,倔勁犯了時一步不肯挪。
周裕青,你是不是以為自己特別厲害?特別有本事?
是啊,你多厲害啊,你會拐著彎兒罵我嫌棄我,那些刻薄話兒我要琢磨半天才反應過來。
就像你說我學蘇小姐是東施效顰,我有點難過。
可我想也好,當東施也很好,東施很會察言觀,是個心思細膩的姑娘。
你如果知道我這麼想,肯定要笑掉大牙。
但是鄒柏安會夸我心思豁達,獨巧思。
那是我被賣到這里來,頭一次有人夸我。
那一刻我未必喜歡鄒公子,可是我真的討厭你。
周裕青見我眼淚大顆大顆地掉,終于低下頭:
「笨葡萄,我是要抬你做夫……」
傷心到最后,我連一點想為自己辯解的心思都沒了。
「我想離開周家。」我抬起頭,定定著周裕青,說起氣話心里竟然疼得暢快,「你不如鄒公子,哪里都不如他,我討厭你,討厭你刻薄,討厭你上不饒人……」
更刻薄的話還要說下去時,我看著他的,忽然怔住了。
阿娘在時教過我,再生氣也不要說人改不了的痛。
比如世,比如病痛。
周裕青的臉一點點蒼白下去。
聽到那句他不如鄒柏安,終于心如死灰。
他攥手中紫竹木拐,一字一頓:
「你不要后悔。」
我不后悔。
在周家這些日子,除卻言語刻薄,你是待我很好。
給我好裳穿,給我和床鋪睡。
外頭在打仗,面窩窩漲得跟銀子一樣金貴時。
你把白面饃饃和胭脂鵝脯一并推到我面前,說葡萄應該是胖嘟嘟的一提溜。
你來鄒家接我回去吃晚飯時,我真的在心里發誓哪怕把自己賣了也得留在周家。
可是你不能一邊對我那麼好,又一邊對我這麼壞。
第二天,周裕青走了,沒要我還他銀子。
周家帶周裕青去京城治,若是耽誤了時間,那個四云游的大夫可不肯等。
跟鄒家的誤會說開,鄒柏安也沒有要我賠那二十兩銀子,只是好意提醒我:
「眼下世道不太平,葡萄你也要為自己做打算。」
我是為自己做了打算的,這二十兩銀子我先收著不,等以后周裕青回來了我再還給他。
Advertisement
聽人說叛軍要打過來了,我想著先回老家躲一躲,避避風頭。
可是計劃趕不上形勢,逃難的災民和流竄的兵匪如蝗如蜂。
有權有勢的人家得了消息,能逃的都逃盡了。
只剩平民百姓被裹挾在兵匪之中,一路北上逃難,尋個活路。
眼見著糧食賣到比銀子貴,比金子貴,再到比人命貴。
那二十兩銀子我換了四塊餅,收著,不敢白。
匪過如梳,兵過如篦。
我躲在災民堆里,跟他們一起逃命。
破廟里得眼冒金星時,我看見脯如空糧袋一般干癟,不出一滴的人抱著哭不出聲的嬰孩,實在不忍心,掰下一小塊餅悄悄遞給。
久了的人五已經麻木了,只剩對食尖銳如針的嗅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