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聞到一點糧食的生氣,尖道:
「有吃的!」
人們如狼緩緩圍住我,幽幽地盯著我,像盯著一塊。
我慌忙把手中半塊餅子丟到后。
人們哄然去搶,還有人看著我,一步步近:
「上肯定還有!」
我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退到墻角,再也無路可退。
那一雙雙的眼睛,我忽然想到阿娘說過,災年時,人相食。
我靠著墻,強撐著嚇的,卻聽見有人喚我的名字。
「葡萄!」
我猛地抬眼看。
是周裕青。
他怎麼來了?
……他來做什麼?
忌憚著周裕青手上匕首,人們不敢上前。
「笨……」
看見我嚇得在角落里,周裕青還想嘲諷我一句,忽然意識到我討厭他刻薄,啞了火。
這些日子擔驚怕,我沒忍住眼淚先掉了下來:
「你回來干嘛?」
他用力抓住我的手腕:
「找你回家吃飯。」
4
周裕青失算了。
眼下滿目荒蕪。
走不到哪里去,哪里都沒有一條生路。
。
好。
胃中像是有火在燒。
恨不能把頭埋在地上,大口大口啃著黃土。
比更難忍的,是連一口干凈的水都沒有。
臟泥塘里面的水絕對不能喝,喝了就要命。
周裕青那紫竹木拐換了掌大的餅,大半進了我的肚子。
他拄著一不合適的木拐,一瘸一拐走得艱難。
五天下來,那個干凈喜潔的周裕青不見了,也是蓬頭垢面,一副花子的模樣。
我心里酸酸的,想起那個治的名醫:
「你來找我,那你的還治不治了?」
「你不是說你的二黑瘸了也能看家麼?」周裕青很在意這件事,所以聲音悶悶的,「難道你會嫌棄他?」
「不嫌棄,不嫌棄。」我忙回握住周裕青的手,表一表忠心。
我想起當初剛到周家,長樂代我伺候爺要注意,爺自從瘸了一條,子就變得古怪,也刻薄起來。
我想到瘸了一條的二黑,擺了擺手:
「沒事,我家二黑瘸了一條,也照樣看家護院呢。」
這話給周裕青氣得夠嗆,回頭就罵我長得丑,臉上的雀斑像喜鵲屎。
……
Advertisement
好像是我對不住他在先。
「我以為鄒家帶你走了,結果路上到他們的車馬,才知道鄒家人沒管你。」
我把頭低了又低,沒接茬。
大概是怕我尷尬,周裕青又罵了一句:
「所以我說那鄒柏安不是好人,本不照話本子說的演。」
一路上有人牙子趁著機會,賤價買人。
如花似玉的姑娘值兩袋小米,剛剛條的孩值一袋小米。
男人老人孩,再磨一磨也不過一把小米,還要看人牙子不惻之心。
我看見一個眼的影。
是蘇小姐。
空著眼神,被麻繩捆著手,人牙子行將就木地趕著。
我想救,可是我跟周裕青已經了兩天,渾上下掏不出一袋小米。
我忐忑地看了眼周裕青,怕他把我賣了換蘇小姐。
他卻目不斜視地拉著我走開。
「……是蘇小姐。」我小心地拉了拉周裕青的袖子。
「什麼蘇小姐?」他瞥了我一眼,「又不是大白饅頭。」
見我臉上忐忑,周裕青抓了我的手腕:
「除非能換十屜墳包那麼大的饅頭,否則我不會把你賣了的。」
可是你從前那麼在意蘇小姐,還總拿和我比。
「過去我一直以為,我會喜歡那樣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。」
周裕青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,
「可是我發現我喜歡的人,并不是那樣。
「但是我不敢承認,就著改。
「那樣不對,那樣很傷的心。」
我心里一,忽然想起跟他分開時吵得那樣難看:
「對不起啊周裕青,那二十兩銀子不是我想當嫁妝嫁給鄒家,是人牙子弄錯了,我本來是賣給鄒家的。
「我一開始是想著,就當我白給你睡了,我再賠鄒家二十兩銀子嫁過去。可是那天晚上你來找我回家吃飯,我就改了主意,我想賠給鄒家二十兩,然后跟你好好過日子的。」
周裕青不說話了。
良久,我悄悄打量他的臉。
月下,周裕青彎著的角怎麼也不下去,臟兮兮的臉像個得意的小花貓:
「說這個做什麼?我早就知道啦。」
一路忍挨,下了雨沒有片瓦遮。
我染了風寒,燒到迷迷糊糊時,夢里總算喝上了一口熱湯。
Advertisement
醒來看見周裕青手臂上未愈合的傷疤,才發覺自己滿口腥氣。
我哭著求他:
「周裕青,你把我賣了吧,不然咱們誰也活不了。」
他還是嫌我煩,想說句刻薄的話。
可他太太累了,背著我哆嗦地走,哆嗦地說:
「不賣,閉。」
我不說話了,勾著他的脖子,輕輕靠在他肩膀上,覺得心里和小肚子像吃了飯還喝熱湯,暖暖飽飽的。
「周裕青。」
「嗯?」
「周裕青。」
「……干嘛。」
我沒吭聲,就地笑。
「你傻了?病傻了?」
我了他得浮腫的臉,一一個小小的坑:
「等咱們落了腳,有了錢,我洗四遍澡,也抹桂花油。」
「拉倒吧,哪有錢給你買桂花油。」
唉,他不懂我的意思。
滿天星子,像白糖,像周裕青。
忽然,周裕青嘆了口氣,很輕很輕地說了句對不起。
對不起什麼呀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