梳頭娘子來為我梳妝裁時。
周裕青打量了我好一會,趁著四下無人,他紅著臉,飛快在我上啄了一下:
「是看你涂了口脂,像點了紅的饅頭才親你的,不然我才不……」
我叉著腰,當然不肯慣他病:
「周裕青!說人話!不許刻薄我!」
……
周裕青臉紅到耳尖尖,說真心話時也打磕:
「是我、我看你好看,臉上小雀斑像星星,上胭脂像,才忍不住想親你。」
「那以后還說不說刻薄話了?」
「不說了不說了。」
旁邊小廝用手肘了長樂,眉弄眼地笑:
「你看咱們小夫人跟爺這像什麼。」
仲夏的熱風吹著楊柳葉子打著焦黃卷兒,熱得爺抱來討夫人歡心的那條小黑狗躲在柳樹蔭里趴著。
長樂托著腮,瞇起眼睛瞧了一會無打采的小黑狗,又瞧了瞧自家臊眉耷眼的爺,也樂了:
「像、像、像訓狗!」
周裕青番外:
第一次見到葡萄,周裕青就很不喜歡。
葡萄黑瘦黑瘦的,攥著手中薄薄的小包袱,好奇地往屋張。
葡萄是母親為他買的第五個通房。
他瘸了消沉到現在,母親為他碎了心。
接連買了四個貌丫鬟,希能他有些生氣。
周裕青不收用,只讓長樂去問們,爺瘸了,們是怎麼想的。
有說不介意,有說可憐爺,有說愿意盡心服侍爺,還有的拼命下幾滴眼淚。
們說什麼,周裕青都覺得說違心話的們可憐,連帶著自己也可笑。
唯獨問到葡萄時,正在賣力那柄紫竹木拐,還讓旁邊周裕青給搭把手,端盆水。
發覺長樂沉默著,葡萄才抬起頭,恍然大悟地撓撓頭:
「對不住啊爺,我忘了你是個瘸子!我自己端自己端。」
長樂小心翼翼去看周裕青的臉,心想這個姑娘今天就得滾蛋。
周裕青說不清,當葡萄說忘了他是個瘸子時,自己心頭那種微微的竊喜是什麼緒。
他已經很久沒被人當正常人了。
當初他和鄒柏安,關系其實很好的,原本書院考學時,二人互相不肯讓。
他從馬上摔斷了,回書院耽誤了課業,可還是考了第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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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來周裕青很高興,可後來他聽到鄒柏安說,怕周裕青從此灰心,所以這次考試故意讓著他。
那些自以為是的好心,對周裕青來說是巨大的辱。
他的子越來敏古怪,越來越偏執刻薄。
後來家中不許提瘸,跑,跳,到後來連一切關于的詞都不許講。
可越是刻意地不許講,就越是在開口前,已經在心里念上千百回。
長樂想幫葡萄講兩句好話,就問怎麼看待爺的。
這話問得葡萄有點不著頭腦:
「那咋了?我的二黑瘸也照樣看家呢。」
長樂忙去捂的:說兩句吧活爹。
周裕青不知為何,心里竟然。
留下吧。
讓洗四遍澡,并不是嫌臟,他自己平時都換水洗五遍呢。
那盆白獅子本來就是拿去給撐腰的,怕那些高門小姐勢利眼瞧不起手上空空。
拿和蘇小姐比,也不是喜歡蘇小姐,是想著自己如果是好的,是不是本來該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姑娘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喜歡葡萄,難道真是瘸了,自己也沒了心氣,覺得自己配不上千金小姐了?
所以說刻薄話,貶低,也貶低自己。
還是母親看出了他虛張聲勢的自卑,勸了一句:
「青兒,你平日說話不中聽,可是你記著人心窩子的話不能說,做人說話都要給自己留轉圜的余地。」
裝睡時,聽跟長樂說打算要二十兩銀子給自己過生辰。
周裕青心里著實高興,盡力找各種借口給銀子。
想要一做的裳,又怕趕工太快傷了的眼睛。
那就扇墜子、玉绦子,只要是送的,都好。
他是想著生辰那日跟母親說,娶葡萄當正頭娘子,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,以后也不說刻薄話傷心了。
可那生辰禮不過是一場空歡喜。
想去鄒家,不惜拿出來自己給的銀子也要嫁。
「葡萄你也不照照鏡子,除了我,誰還瞧得起你?」
周裕青,你也不照照鏡子, 誰瞧得起你?
「你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子,誰會看得上你?
「難怪要準備二十兩銀子,你不花錢鄒家怎麼愿意娶你進門?」
你也不看看自己瘸了的,葡萄怎麼會看得上你?
難怪你要買丫鬟進門,你不花錢怎麼會有人愿意跟著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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貶低,也貶低自己。
說最狠最刻薄話的人, 不過是想得到最重最認真的反駁。
不肯承認自己潰敗失守的心, 就假裝離開勒索一個挽留。
但是忘記了你我都是第一次把真心付, 所以誰也不肯低頭。
萬幸那天是滿月, 照見臉上心上的眼淚。
才各自心心苦痛, 彼此留留余地。
坦白地說,回去尋葡萄時, 周裕青是猶豫過一瞬的。
他的眼見著就能治好,這是令他欣喜的事。
可是一想到葡萄不在了,心頭的痛苦立馬過了欣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