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節。
張姨的兒送了金鐲,劉嬸的兒轉了六萬六。
而我無于衷。
「劉向楠!你有沒有良心?」媽媽的質問尖銳刺耳。
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數道疤痕,輕聲說。
「有啊,所以我還活著。」
聽筒傳來茶杯碎裂的脆響:「你不孝順爸媽會下地獄的!」
我笑得更大聲。
「正好,我恨不得把你們都拖進去。」
1
媽媽的消息一條接著一條,屏幕亮了暗,暗了亮。
幾十條長語音我沒點開,但鬼使神差地點了轉文字。
文本很長,大致可以概括為幾句。
【對門張姨的兒娜娜給張姨買了個 50 克的大金鐲子。】
【隔壁劉嬸的獨生倩倩給劉嬸轉了六萬六千大紅包。】
【母親節你沒啥表示,端午是傳統節日,羊有跪之思,有反哺之。你如今長大人,家立業,要多給點。】
隔著冰冷的文字,我能想象到媽媽說這些話的語氣和神,眉弄眼,唾沫橫飛。
我爸爸肯定坐在旁邊,眼神贊賞,神激昂——仿佛他們養大我是多麼值得恩、歌頌、千古名揚的偉事。
我沒理會。
下午,電話催命似的響起。
等了半天的媽媽火冒三丈,我沒開免提,但聲音大得能把天花板掀翻。
「誰家兒不是一大早就祝媽媽節日快樂,禮紅包一個不。你怎麼回事?都兩點了還沒點行,這就是你對親媽的態度嗎?」
「不說劉嬸家兒六萬六的大紅包,就說跟你從小玩到大的娜娜,人家老早就給媽買了個大金鐲子,你不是跟玩得最好嗎?天天跟比這比那,現在怎麼不看看人家,不向人家學習了?」
「讀這麼多書,道理都喂狗肚子里去了。這兩年在外面都野什麼樣了,家不回,消息也不發,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外面了。」
「劉向楠!你到底還有沒有點良心?」
著手腕上的數道疤痕,我忽然就笑了。
「我們家什麼況你不清楚嗎?你們現在倒是有臉跟別人比了。」
爸爸氣急敗壞的聲音率先響起:「劉向楠,你什麼態度!」
隨后是媽媽憤怒的、刺耳的尖:「你也是的,你也會做母親,未來你兒像你這樣,我看你怎麼辦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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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不會像你們一樣,養條狗都不如地將兒養大,回過頭還要求千百倍償還。銀行卡里沒存過錢,還指取出一個億?白日做夢。」
罵得更大聲,幾乎是撕扯著嗓子,從嚨里吼出:「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,相信因果有回,你不尊不孝,會遭報應下地獄的!」
聽到這個詞,我笑得更大聲。
「媽媽,你忘了嗎?我從地獄中來。」
「還有你,爸爸,我恨不得把你拖下去。」
2
我不幸的年記憶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學。
那時爸媽白天進城做工,弟弟在村兒園吃飯。
小學不管飯,中午放學,我要自己跑回家。
搬個小板凳站在比我還高的灶臺旁,炒前一天剩下的米飯。
家里母下蛋多時,我還可以得到一個蛋做香噴噴的蛋炒飯。
大多時候,我只能放醬油和幾片青菜。
因為在農村,蛋是金貴的,是可以換錢的。
每天晚上,媽媽都會來回數三遍蛋,哪些母在下蛋、每天可以拾幾個蛋,一清二楚。
有次我實在饞,從圈撿了個新下的蛋做炒飯吃,當天晚上就被發現了。
媽媽一掌呼醒了看電視睡著的我,拿著架質問我是不是東西了。
爸爸在一旁吞云吐霧,「小時針,長大金。蛋都敢,以后還不得把家搬空了,不一頓不長記。」
我還沒從一掌的余韻中緩過神,媽媽便揮舞著架來。
電視機畫聲、媽媽的怒罵聲、弟弟的哭聲、爸爸的說教聲……
是夜。
是籠罩在我頭頂揮之不去的涼夜。
張姨趕來打斷了這場無休止的教育。
攔下媽媽,「就一個蛋的事,不至于的啊,你看楠楠都被打什麼樣了!你實在生氣,我補你一個就是,別打了。」
媽媽披頭散發,配著尖利的聲音像極了一只鬼。
「本就不是一個蛋的事,現在就敢家里的東西,長大指不定胳膊肘往外拐什麼樣,那不反了了!」
娜娜抱住瑟瑟發抖的我。
我盯著的鞋跟,后知后覺地明白。
人與人之間,是不一樣的。
在此之前,我穿著舊破鞋,無數次向娜娜的漂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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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此之前,我吃著咸菜白米飯,天天眼饞倩倩的果凍小零食。
媽媽總是語重心長地說:「我們家什麼條件你也清楚,不要總跟別人比。」
爸爸則會著我的腦袋,一遍遍說:「我們家楠楠是最懂事的,才不會跟別的賠錢貨一樣,對不對?」
他們心好時,會從城里帶面包回來,可就像中秋的月餅一樣,分給我的要麼是一坨難看的餡,要麼是一把碎渣。
我不服。
媽媽會說:「比比比,天天就知道比,這能一樣嗎?他是男的,你是的!他是弟弟,你是姐姐,他是老劉家的,你是潑出去的水。」
爸爸暴躁地推開我,把我捧著的碎渣一把拍散在地:「挑三揀四,吃不吃。

